林佩恩花了三周时间写完初稿。
那三周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保险经纪公司下班之后她就到书咖，坐到打烊甚至更晚，有时候凌晨两点多还在改最后一段落。
她把稿子反复修改了五遍，从邹世镔的书信写到邹屿安的出发，从女记者的照片写到河边最后那声“告诉她，我去了”。
何承翰每天晚上都在，有时候他坐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有时候坐在她对面翻那本书。他知道林佩恩在忙，自己也很少说话，但每次她抬头的时候，他都在视线里。
有一晚她写到凌晨一点半，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肩膀上多了一件外套，桌上多了一杯温水。何承翰坐在对面，那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你看完了？”
“嗯。”
“怎么样？”
“写完了。”
“我知道写完了，我问你写得怎么样。”
他合上书，看着她。“你把你看见的都写了。”
她把稿子打印出来的时候厚厚一叠，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让她觉得踏实。
Coey是第一个读完的。
她坐在书咖的角落里，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中间没有站起来走动过，连水都没喝一口。合上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把稿子放在桌面上，低头坐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你一定要让更多人看到。”林佩恩声音有些哽咽。
“你觉得能发吗？”
“能发。”她用力点头，“一定能发。”
说完她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像是需要把那句话咽下去才安心。
何承翰是第二个，他没有在书咖里看，把稿子带回了家。第二天他来的时候把稿子放在吧台上，封面朝上，边角对齐了桌沿。
“看完了？”
“嗯。”
“说点什么。”
“邹叔会为你感到骄傲，他收了个好徒弟，我也是。”
何承翰伸手一把将林佩恩搂入怀里，在她头顶轻声开口：“之前你没写完，我都不敢多评价，怕打扰到你，但是你写的真的很棒。”
林佩恩害羞地回报着何承翰，不满：“这次表现还不错，每次让你评价你都几个字，我还以为我写的很差劲呢。”
“不！”何承翰掰过林佩恩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你写的非常好，每一个字都能钻到人心里。”
写完全文后，林佩恩便把文章发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配了邹屿安从废墟中发来的那张照片。
但不到两个小时，文章被屏蔽了。屏幕上的提示只有一行字：“内容涉及敏感地区，已被限制访问。”
林佩恩不死心换了一个平台重发，又被删了。她连发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账号被临时冻结了，屏幕上跳出一行“异常操作，请二十四小时后再试”。
“又删了？”何承翰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嗯。”
“换一个平台。”
“换了两个了，结果都是一样的。”林佩恩有些丧气的将手机扣在桌面上。
“那就再换，你要是烦了就休息一下，我帮你发。”何承翰走过去，宠溺地摸了摸林佩恩的头。
“再换也一样。”林佩恩赌气的别过脸，过了一会儿，桌边突然出现一摞杂志的联系方式。
林佩恩眼睛亮了起来，何承翰送去一枚飞吻，接着开始联系马来西亚的华文媒体和杂志。
打印了十几份稿子，一份一份装进牛皮纸信封里，用胶水封口贴好邮票，一家一家寄。
第一封投给吉隆坡一家华文杂志，两周后退稿。编辑的回复很客气：“题材太敏感，编辑部讨论后决定不予刊登。”
“退稿。”她把信递给何承翰看。
何承翰递来了一根甜筒，“没事，下一家。”
第二封投给新加坡一家报社，对方回复得很快，几乎像是模板：“故事很感人，但内容涉及他国地区，不符合本报版面定位。”
“又退了。”林佩恩有些失落。
第三封投给亚庇本地一份小刊物，主编看了半篇后打电话来说“写得好，真的写得好”，然后停了一下，又说“但太长了，我们版面不够”。
每一次退稿林佩恩都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越塞越满，纸张的边角从抽屉边缘露出来。
有一天她站在那家杂志社门口等着见编辑。前台说“主编在忙，你等一下”，她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等了两个多小时。旁边是一盆快要死的绿萝，叶子边缘干枯发黄，土面裂了缝，显然很久没有人浇过水。
主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她那份稿子。“抱歉，这个内容我们不太好发。”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题材的问题。”他把稿子递回来，“你写得很好，但我们要考虑的东西很多。”
林佩恩接过稿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纸面，是凉的。她走到门口，风从街上灌进来，把手里那沓纸吹得哗哗响，纸页边缘拍打着她的手指。她站在那里站了几秒钟。
第一次动了放弃的念头。
她回到书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何承翰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听见风铃响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把那沓稿子摔在桌上，纸张散开了一些，有几页从桌面滑到了地上。
“不发了，不写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林佩恩颓废地摊在椅子上。
何承翰放下杯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水放在旁边，接着又抱了抱跑了一天的林佩恩，然后蹲下来把地上那几页纸捡起来，用手掌抹平边角卷起来的部分，然后一张一张按顺序叠好。
他叠得很慢，每一张都对齐了边角才放下。封面朝上，最后一页朝下。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订书机，沿着左边那一道压痕订了三枚订书钉。
“何承翰，别捡了，反正也没有人要，就是一堆废纸罢了，拿去给小橘子磨爪子。”
他把订好的稿子推回她面前，将林佩恩搂入怀中，温声细语地哄着：“小橘子哪里能用这么好的东西磨爪子，这是你辛苦创作的作品，才不是废纸，一定会有人要的。”
“怎么办啊何承翰，你是不是偷偷学习什么恋爱培训班了，以前的大冰块怎么变成温柔暖男了。”林佩恩抱着何承翰，汲取着他身上的能量。
何承翰和林佩恩自从正式确立关系之后，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完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何承翰变得越来越温柔，而林佩恩则是越来越展现出小孩子气的一面，经常会撒娇。
“因为你足够好，我也想让自己变得更好，能成为你的依靠。”何承翰开口。
“好！那我一定会成功的！我也好会成为你的依靠！”林佩恩攥着小拳头开口。
林佩恩抬头他，何承翰脸红红的立刻说自己要去做饭跑了。林佩恩低头看着那沓稿纸，订书钉的位置很正，边角被按平了，封面上的折痕还在但已经不明显了。她没有把稿子推开。
那之后她继续改稿，何承翰每天在她坐定之后从柜台后面端过来一碗面，汤是清的，面条是她熟悉的那种粗细和形状，边缘有一点点不匀称，像是手工拉出来的，配了几片薄牛肉和一小撮葱花。
“该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
“嗯。”何承翰耳尖微微泛红。
林佩恩现在才知道，原来何承翰竟然这么容易脸红，一时间又调侃道：“我们何生真是厉害，连手擀面都会弄。”
“我查了一下，西北人喜欢吃面食。”
何承翰真诚的话，倒是让林佩恩闹了个大红脸，“那我也学习做你喜欢吃的？”
何承翰摇摇头，“你是自由的，你不需要去学这些，我为了你做的事都是我自愿的，不要求任何。”
一个多月后的某天下午，书咖的门被推开了。
林佩恩坐在窗边改稿，抬头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一件素色衬衫，短发干练，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她径直走到林佩恩常坐的那张桌前站定，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是一份被退稿的复印件，边角有折痕，封面页上还印着某家杂志社的印章。
“你是林佩恩？”
“是。”
“我叫Sunny，是《华文周报》的编辑。这篇稿子我看了。”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没有寒暄，“我主笔，你敢不敢再投一次？”
“你的主编同意吗？”
“他同不同意是我要解决的事。你只管把稿子给我。”她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节奏很均匀。
“你为什么帮我？”
Sunny看了她一眼。“我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人，第三遍看我自己。”她顿了一下，“我母亲去世之后，我以为我不会再为什么事动心了。看你这篇稿子的时候，我动心了。”
林佩恩没有说话。她把那沓订着三枚订书钉的稿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推到Sunny面前。
“给你，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
Sunny接过去，翻了两页，合上。“等我消息，这也是给我机会。”
林佩恩站起来，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步。阳光从她身后打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如果不被看见，就真的没有任何意义了，谢谢你”
何承翰站在柜台后面，视线从门口的方向收回来。林佩恩转头看他。
“你听见了？”
“嗯。”
“你觉得能成吗？”
何承翰走过来，把桌上那杯凉掉的茶收走，换了一杯温的放在她手边。
“她看了三遍。一定会成。”
“你怎么知道？”
“退稿的人不会看三遍。”他顿了一下，“看三遍的人，会跟主编吵到同意为止。”
林佩恩捧着那杯温水，忽然笑了。这是她这几个多月来，第一次笑。
“你倒是会看人。”
“嗯。”何承翰转身回柜台，“尽天事听天命，一定会成功的。”
她在他背后伸手比了个不轻不重的拳头，没砸下去，收回来，继续改稿。
抽屉里那一沓退稿信还在，边角从抽屉边缘露出来。她看了一眼，没有推回去，她想留着。等书登出来那天，这一抽屉的东西，都是努力过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