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承翰走后的第一个星期,林佩恩每天照常上班。
早上七点起床,洗漱,换衣服,下楼,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经过加雅街拐角的时候,她的步子会慢半拍,目光扫向书咖的方向。卷帘门拉到底,门口那把黑色长柄伞不在了。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那把伞她认得,伞骨有一处微微松动,撑开的时候会往她那边偏。走过去的头三天,她的手会下意识往包里摸一下,摸到自己的折叠伞,才想起来不用的,反正他不在,反正没人会站在檐下等雨停。
到了公司,她坐在工位上打电话。Siti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
“Yarina,你这周的电话量比上周多了一倍。”
“嗯。”
“继续保持。”Siti说完走了。
林佩恩低下头,继续拨下一个号码,她必须用工作把自己填满,不然只要停下来,脑子里就会不自觉地想起何承翰。
坐在工位上的时候,电话里的声音是唯一能把她的脑子占满的东西。
拨号,等待,开口,被挂断,再拨。
这个过程不需要想别的。她把这一周排得满满当当,像把一间空屋子塞满家具,塞到没有空地,就不用看见空地。
打到第十一通的时候,一个客户跟她聊了五分钟,最后说“你明天再打给我”。她记下时间,在名单上画了一个圈。
中午同事喊她去楼下食阁,她说“你们先去吧,我把这页打完”。等人都走了,她趴在桌上,额头贴着桌面,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消息的声音弹出来,林佩恩立刻拿起手机查看,结果根本不是何承翰发来的。林佩恩有些失落,一边埋怨何承翰一点消息没有,一边点开何承翰的对话框,想说些什么,但删删减减什么都没发。
林佩恩趴了五分钟,看见桌上摊着那份客户名单,上面圈圈叉叉画满了标记,只好把何承翰先赶出脑子,坐起来继续打电话。
傍晚下班,林佩恩走出写字楼,经过加雅街拐角,又看了一眼书咖。卷帘门还是拉着的。Hanzel偶尔会从后门进去照料那些猫,但她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碰到过他。她有一次站在街对面想进去喂一下猫,手都碰到卷帘门了,又收了回来。
林佩恩不敢进,她怕进去之后,好不容易克制的想念,会随着橘猫的毛毛一起,在空气中飞舞盘旋,将她淹没。怕承认相比于气愤、茫然无措,她其实更想何承翰。
回到组屋,曾丽慧在客厅折金纸。她换了鞋洗了手,坐到桌前拿起一张金纸,跟着曾丽慧的手势折起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纸页在指间沙沙地响,一折,一压,一翻,再一压。她折得比第一次好了很多,元宝的棱角齐整,跟曾丽慧摆在一起,一个褶子深,一个褶子浅。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林佩恩每天都数着,今天是第四天。那么很快就会有第五天第六天。第五天的时候,Coey来敲门,她端着两碗糖水站在门口。
“佩恩姐,你最近怎么了?跟何生吵架啦?”
“没。”
“仲嘴硬呀?”Coey用粤语讲,“一见你咁嘅样,就知你同何生吵架啦。”Coey把糖水搁在桌上。
“我们没有吵架,也没有谈恋爱。”
Coey炸了眨眼睛,没想到林佩恩会否认的这么坚决,“不过系个过场乜,何生追你的事,大家都知的,一个毒舌到極嘅人,肯日日斟水,肯喺楼下企到灯着先走。”
她把另一碗糖水推到林佩恩面前,自己端起一碗喝了一口。
“喝吧。绿豆的,我多放了椰浆。”
林佩恩端起碗喝了一口,确实很甜,椰浆的香浓混着绿豆的绵软,从喉咙滑下去。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水,忽然想起何承翰在书咖里给她换水的时候,那个杯子永远是温的。
他掐着时间续水,等她写到嘴巴发干、下意识伸手的时候,杯子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她那时候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才发觉都是他的贴心。
“呐,你这个表情肯定是想到何生啦,讲嚟听下。”
甜的东西果然会让人心情变好,林佩恩喝完了一整碗糖水,听完了Coey的分析后,心情也好了很多。
“佩恩,你气的是何生骗你,还是怕是假的?”
“我现在不生气了,但是他一条消息都没发过来,明明是他错了,而且我根本不想谈恋爱,很麻烦……”林佩恩放松了许多,靠在沙发上抱着靠枕,渐渐的开始理清思路。
“得得得,你怎么遇到几个渣男,就觉得世界上都是渣男了,我跟amy两个受害者,还没放弃对爱情的期待呢。”
Coey走的时候在门口顿了一下,“佩恩姐,糖水凉了就不好喝的咯。有些东西也是。”
第六天晚上,林佩恩坐在阳台上,掏出手机,翻到“凯文”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我需要时间”。上面是他在凌晨回复的那个“会有的,至少有一个”。既然何承翰不回,那就找凯文。
她把光标放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你在吉隆坡哪里?”盯着看了两秒,又删掉了。她又打了一行:“书咖门口的伞不见了。”又删掉了。
最后她把手机锁屏,搁在膝盖上,她删掉的那些话,其实都是讲给自己的。她想知道他在哪里,他什么时候回来。
而何承翰,在吉隆坡,住在姑姑家一间朝北的小房间里。
姑姑在茨厂街开了一间凉茶铺,铺面不大,一张柜台,四张折叠桌。他每天早上七点起来帮忙开铺,搬桌子,摆椅子,烧一壶热水兑凉茶。做完这些他就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姑姑问他“你怎么突然来了”,何承翰以想出来为由推脱。姑姑也就没再多问。做凉茶铺生意的人,见过太多“出来走走”的后生仔,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她只是给他腾了一间房,床单是新洗的,枕头边放了一小罐陈皮。
何承翰去一趟,沿着茨厂街走到尽头再走回来。
经过那间茶室的时候,他会停一下。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红字“永发茶室”,门关着。他站在门口看两秒,然后继续走。
还是上次的茶室的粤曲,收音机,和老头压低的声音,只不过上次来有林佩恩,而这次只有他自己。
晚上收铺之后,他坐在后门的小凳上,掏出那部旧手机。林佩恩的对话框还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我需要时间”。
他看了很久,没有点开。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排旧组屋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知道她在亚庇也在想。想那些聊天记录,想他讲过的话,想他自己在书咖里擦杯子的样子。她需要时间,他就给她时间。
这个道理他是从猫身上学的。橘猫刚来书咖那年,谁伸手都炸毛,只有蹲下来不动的人才等得到它凑过来。他后来想,人也差不多。你追,它跑。你把粮放好,水续上,灯留着,然后你退开,等它自己走过来。
只是道理归道理,到了晚上,手还是会痒。第七天晚上他差点就发了。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墙上,看着对面组屋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有些话,当面说更好。他要是现在发消息,跟之前躲在“凯文”那个账号后面有什么区别。
他不想再躲在后面了,哪怕慢一点,哪怕她需要更久,他可以等。
第八天,亚庇的雨下得很大。
林佩恩下班的时候,没带伞。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像一道帘子。她想起何承翰把雨衣套在她头上的那个雨夜,动作有点粗鲁,但雨衣的尺寸刚好。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雨没有停。她掏出手机叫了车。
等车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Coey打来的,声音急吼吼的。
“佩恩姐!邹屿安不见了!”
林佩恩的脑子嗡了一下。
“邹叔今天早上去书咖,发现屿安的校服叠好放在沙发上,人不见了。书包也不在了。他打了所有电话,关机。”
林佩恩握着手机站在雨棚底下,雨声很大,但她耳朵里只有Coey的话在回响。
校服叠好放在沙发上。书包不见了。
这像是一个仪式,跟她在庆州那个夏天做的事情一模一样。那晚她也是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把那封写了没敢留下的信压在箱底,把房间收拾得看不出有人要走。要走的人,都把东西叠得很整齐。她太懂了。
“我马上过去。”
她挂了电话,车还没到。她没有再等把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
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林佩恩睁着眼在雨里跑。鞋底拍在积水里,溅起的水是凉的,可她跑得浑身发烫。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她早该发现的。
跑到邹世镔家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邹世镔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封信,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邹叔。”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他把那封信推过来。
林佩恩拿起来看。纸条上是邹屿安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爸,我去找她,你别担心。”
就这一句话。
林佩恩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条。她想起邹屿安坐在书咖角落里翻那本杂志的样子,想起他问她“有没有特别想回去的地方”,想起他说“林老师,你说得对”。那些话,那些问题,一个一个串起来,她早该发现的。
他问了快一个月了。遗书怎么写,潮州是什么样,人死了会去哪里。那些话夹在日常的对话中间,她当时看过就划过去了。
她以为那是少年的胡思乱想,以为那是他替父亲整理旧信时生出来的念头。她当过几年班主任,她见过要走的孩子,她居然没有看出来。
她蹲在邹世镔面前,把纸条折好,放回他手里。
“邹叔,我——”
“不怪你。”邹世镔的声音很轻,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树枝,“他是我的儿子。我都没看出来。”
林佩恩蹲在那里,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她想起那个少年站在书咖门口回头看的那一眼。不是随便看的,那是在跟她告别她早该发现的。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组屋,在邹世镔家的客厅里坐了一夜。邹世镔坐在椅子上,一夜没合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雨一直下,天亮之前最黑的那阵,雨声忽然大起来,砸在铁皮棚顶上,密得像有人在外面喊。
邹屿安去潮州?还是去哪一带?他身上有没有钱?那边现在安不安全?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她能做的只有坐着,等天亮。
天亮的时候,林佩恩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愣住了。
是何承翰。
她接起来,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不见了。我找不到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何承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你先别慌。我马上就回去。”
林佩恩握着手机,心底忽然多了底气,窗外雨小了些,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她忽然发现自己在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她张了张嘴,想讲点什么,最后只讲出来一句:“路上,慢一点。”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林佩恩想Coey问自己的答案,自己可能已经找到了,她不在生气何承翰怕自己了。
窗外,加雅街的方向,天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