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票的消息,是林佩恩亲自去讲的。何承翰本想陪着一起来,但林佩恩拒绝了,这事她要自己办。
她原本想瞒,可第三天中午,她去给邹世镔送饭,推开门,看见老人坐在那张堆满信纸的桌子前,手里捏着一张纸——那是她落在邹家没来得及收走的问题清单复印件。
叙利亚那一行,被红笔描了三遍。
邹世镔抬起头看她。头发乱着,眼睛却是清的,清得吓人,“他去了那里。”
肯定的陈述句,让林佩恩准备了一路的安慰话,一句都讲不出来,只得把饭盒放在桌上。
林佩恩坐下,看着邹世镔慢慢把那张清单折起来,折得很慢,很整齐,放进衬衫口袋里,贴着心口。
林佩恩稳住声音,尽量让自己听着有底气,“邹叔,我们已经在查了,机票、转机、联络的人,都在查。”但那句让他放心,却说不出口。
“我晓得你们在查。”邹世镔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对不起邹叔,是我不好,如果我早发现……”
邹世镔转回身摇了摇头,“不怪你,我这个做老豆的,都没发现。连儿子要去送死,都是最后一个晓得的。”
“邹叔……”
林佩恩还想说什么,邹世镔摆手打断,“粥放下你回去吧,找人要紧,不用管我。”
邹世镔坐在桌前就着窗光,把他那本通讯簿翻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看,让林佩恩更觉满心愧疚,但她也明白,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能做的就是尽快找到邹屿安。
只是林佩恩没想到,那是邹世镔垮掉之前的最后一个上午。
第二天早上,林佩恩去送粥的时候,邹世镔不在家。
在敲了三遍门,依旧没人应时,隔壁的马来大婶探出头:“老邹天没亮就走啦,就走了,往河边那个方向,现在还没回来呢。”
大婶的话让林佩恩心道不好,差点连手里的保温桶都没拿稳,连忙慌张地沿着河岸找过。
清晨的河岸还没有醒透,雾贴着水面浮着,被初升的日头一照,泛出一种脏兮兮的金色。
林佩恩喘着粗气,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邹世镔站在河岸边,站得像一截被遗忘在岸边的旧木桩,笔直坚定。他浅蓝色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带露水的草地上。呆呆地望向远处,不知在思索什么。
林佩恩不敢声张,担心吓到邹世镔,只好轻手轻脚走过去,轻声唤了一声邹叔。
邹世镔没有回应,只是嘴唇在动,但他的声音太轻,混在河水声里,随着河流飘向远方。
林佩恩又唤了两声,见邹世镔没反应,自己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于是只好她往旁边挪了半步,侧着耳朵,这才终于听清。
“春潮带雨晚来急。”一遍又一遍,念的都是这一句。
邹世镔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像一首被卡住的歌,唱针悬在同一个刻痕里无限循环。
“春潮带雨晚来急,春潮带雨晚来急。”
林佩恩读过韦应物那首《滁州西涧》,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初中课本里的诗,此后十几年她几乎没有想起过。
可此刻站在这条异国的河边,看着眼前的邹世镔,她猛然懂了这首诗的含义——等。前两句是幽草黄鹂,是安分守己的等;后两句是春潮急雨,是荒渡无人,的等。
春潮带雨晚来急,等一个渡口,等一艘船,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林佩恩不知道,邹世镔等的到底是邹屿安,还是那个她,但无论是谁,现在都等不到了。
林佩恩陪邹世镔站了许久,强压住内心的负面情绪,把保温桶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轻声哄道:“邹叔,粥放在这里。你饿了记得吃。”
林佩恩不知道该讲什么,她本就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性子,更何况现在的情况,这世上所有的安慰话都是失礼的。
她只能站在一旁,守着邹世镔,守着随时会破碎的他。
太阳升高雾散了,河面亮得刺眼,邹世镔的嘴唇还在动,那六个字一遍一遍滑出来,像一个永远找不到出口的循环。
林佩恩站到双腿发麻,才一步一步退着离开,邹屿安还没有找到,至少得 让他等到邹屿安。
林佩恩走出去很远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浅蓝色的身影还在原地,小得像一粒被水冲上岸的贝壳。
不知为何林佩恩总觉得心理不安,于是便掏出手机,给何承翰发了一条消息:“邹叔的状态不对,今天起,咱们白天轮流守着他。”
街坊的议论,是从第二天悄悄传开的。
林佩恩在食阁排队,听见隔壁桌两个安娣压着嗓子讲:“听说了没,写信那个,受刺激疯了,天天在河边站着,一站一天。”
“儿子走了嘛。儿子走了就算了嘛,再……”她付了钱,提着饭盒从那张桌子旁边走过去,没有讲话。
下午路过春风会时,林佩恩也听到了,珠姨在院子里择菜,指尖掐着空心菜的叶子,跟蹲在墙根的光头伯咬耳朵:“阿镔那个眼神不对,空的跟庙里的泥像一样。”
光头伯蹲在地上抽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脚背上,他低头掸了一下叹了一口气。
“人有时候是会垮的。”
讲这句话的时候,新积的烟灰又垂下来一截,他也没有再掸。烟雾从他脸前飘过去,糊住了表情,只露出一双望着院门口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林佩恩看懂了,那是被岁月磨出来的、无能为力的明白。
她和何承翰轮流守着,白天她去送粥,坐在邹世镔对面的椅子上,处理公司的工作,将所有有意向买保险的客户资料,摊在桌上,用笔不断勾勾圈圈。
林佩恩不说话也不跟邹世镔搭茬。林佩恩知道邹世镔现在需要安静,但她还是想让他知道,这个屋子里还有人照旧过着日子,日子总要过下去。
何承翰傍晚去,他在的时候,多半是在汇报情况,放下当天的消息,哪条船查过了,哪个联络人问过了,转机记录又多了一段,等邹世镔睡了,他走的时候再把热水壶灌满。
第四天,邹世镔去找了神婆。
“阿镔托我打听通灵的人。”食鱼伯挠着头,“我知道不靠谱。可我不帮他打听,他去找更不靠谱的。佩恩,你跟着去,我放心些。”食鱼伯没办法,只得找到林佩恩让她帮忙。
神婆的屋子藏在菜市场后面的窄巷里,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要侧身,头顶的晾衣绳滴着水。尽头一扇木门,挂着一块褪成猪肝色的红布帘,帘子一掀,浓重的檀香气味扑出来,是烧了许多年、浸进墙壁的陈年的味道。
邹世镔一进门就跪下了,双膝碰到地砖,一声闷响。
他的脊背弯成一道弧线,额头低下去,几乎贴到地面,整个人折叠成一个“人”字所能达到的最卑微的角度。
“你帮我通灵……”
声音从喉咙深处被挤压出来,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颤抖和请求。
“我要跟她说话。”
神婆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铜香炉。炉中的细烟在她脸前缓慢升腾,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她上了年纪,眼皮松弛,声音隔在雾后面传出来,像是隔了很远的距离。
“故人已去,你强求不来。”
“我可以等。”邹世镔说,“我等了二十年,不差这一下午。”
神婆不再说话。
邹世镔就那样跪着。林佩恩站在门外,隔着那层猪肝色的红布帘子。
一炷香烧完了,两炷香烧完了。
中午的巷子里飘过各家饭菜的香气,有孩童光着脚跑过去,被大人喊回去。日头从巷子的东头挪到西头,红布帘的影子从地面的一侧爬到另一侧。
邹世镔跪了一整个下午,膝盖压在地砖上的那个位置,大概早已失去了知觉。帘子里面,断断续续地,传出压抑的哭声。
林佩恩靠在巷口对面的墙上,听着,她听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晾衣绳不滴水了,久到卖菜的小贩收摊了,久到她的眼眶热了三轮、干了三轮。
然后她转身离开,她没有进去叫邹世镔。她知道,有些东西只能靠自己,或许哭出来了就通了,她能做的,只是明天早上,再把粥送到老屋门口。
第八天傍晚,出事了。
夕阳把整条河染成熔化的铜色,食鱼伯送完最后一个客人,正沿着河岸公路往回开,准备收工,车灯扫过河岸的时候。
他猛然看见光柱里立着一个人影,站在水边水已经漫过了鞋面,裤腿湿了大半。
食鱼伯当即一脚踩死刹车,他认出了那是邹世镔。
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车还没完全停稳,食鱼伯就推开车门跑了下去,一双拖鞋跑得啪嗒作响,一边跑一边喊:“阿镔!阿镔!!”
他把邹世镔从水里往岸上拉的时候,河水已经没到小腿的一半。邹世镔起初不挣,也不反抗,身体沉甸甸的,像一截泡透了的木头。
直到食鱼伯拽着他的胳膊吼了一声“你疯了啊”,他才像忽然醒了,脚下开始挣扎,却不知是在挣脱水,还是在挣脱食鱼伯的手。
何承翰和林佩恩赶到的时候,邹世镔已经坐在岸边的草地上了。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一绺一绺的,水滴沿着他的眉骨淌下来,分不清是河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望着河面,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
林佩恩把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布料刚碰到他的肩膀就洇出一片深色,她的体温隔着湿衣服传不过去半分。
邹施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还是没有聚焦。穿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河面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过了好几秒,才发出一句含混的话,“她在那头等我……我要去……”
“邹叔。”
何承翰蹲了下来,他蹲在邹世镔的正前方,用整个身体挡住他望向河面的视线。他握住邹世镔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
“邹叔,你听我说。”他的声音低而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空气里,“你还有屿安,屿安还没回来。”
河风吹过,草浪伏了一片。
邹世镔垂着眼睛,目光落在何承翰握着他肩膀的那只手上,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缓慢地动了一下——像是深水底下,一块沉石翻了个身。
林佩恩把邹世镔送回了家。她扶他换下湿衣服,扶他到椅子上坐下,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倒进杯子,放在他手边让他暖手。
她收拾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椅子上的人低着头,热水杯上的白气一缕一缕升上去,在他花白的鬓角边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