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发表后的第三个月,林佩恩收到了一封来自中国的信。
信封上的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母亲蔡莉莉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写在试卷上的板书。
林佩恩拆信的时候手有点抖,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可能还是对于母亲的恐惧,实在是太深刻。
信不长,母亲写了三段话。第一段问她身体好不好。第二段说家里一切都好,楼下的冬青今年长得比往年高。第三段说,你爸让你别老吃外面的东西,自己做点饭。
她又看了一遍信,没有问文章的事,没有问邹屿安,没有问何承翰。第一遍读完,觉得平常。第二遍读到“自己做点饭”那几个字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母亲在庆州老房子厨房里的样子。
灶台上的油烟机轰轰响着,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油锅滋啦一声,菜倒进去,翻两下,盛出来。她那时候放学回家,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洗手吃饭”。她从来没觉得那算什么。
她把信折好,刚想放回信封里。却把信纸重新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林佩恩突然想起,她离开庆州那天,对父母说去市里给朋友过生日。她心理想的是走了就再也不回来。
可现在这封信摆在面前,她突然发觉内心竟然没什么情绪波动,现在的林佩恩,看到这封信,她不恨,不怨,也不觉得格外温暖,对于她来说,就是一行字而已。
林佩恩明白,这是因为自己对母亲的态度变了。再也不像以前,父母的一句话一个动作,都会让自己情绪起伏很大。现在她看着这封信,就像看一个不太熟的人寄来的问候。礼貌,疏远,但不再有刺。
“你妈的信?”何承翰端了一杯水过来。
“嗯。”林佩恩把信收了起来。
何承翰见林佩恩神色不对,缓和气氛道:“说什么了?丈母娘有没有提到我这个女婿非常优秀。”
两人相处久了,林佩恩西北人的豪爽性子,也是在何承翰面前展露得越来越多,直接一拳砸在何承翰肩头,“不知羞乜?我妈让我别老吃外面的东西。”
何承翰一把接住林佩恩的拳头,“这话倒是没错。”
“我妈的信,你倒是很赞同。”林佩恩甩开何承翰的手。
“因为我每天给你做饭的时候,总会发现你在外面偷吃,coey和静怡都告诉我了,还有你和amy偷偷去吃自助餐,结果吃到肠胃炎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啊,大小姐。”
林佩恩见糗事被戳穿,连忙讨好地搂住何承翰的胳膊,“哇,何生,你几时变得这么婆婆妈妈哇,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啦,再说我也没有怎么样嘛,不是乖乖吃你煲汤咯。”
何承翰捏着林佩恩的鼻子,“系啊,今日的汤也煲好了,周太独家秘方,我去给你拿。”
何承翰说着便一头钻进厨房,自从上次林佩恩肠胃炎之后,何承翰特意将书咖的厨房改造了一下,方便给林佩恩做更多的吃食。
林佩恩看着何承翰的背影,笑着把信收进包里,自从和何承翰在一起之后,林佩恩才明白,何承翰的冷漠都是伪装,实际上他的内心无比赤忱火热。
何承翰端了一碗猴头菇佛手砂仁汤,放在了桌子上,拿起勺子缓缓吹着。
“何承翰。”
“嗯。”
“我想让我爸妈来一趟。”林佩恩看着何承翰突然开口。
何承翰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肉眼可见的有些紧张起来,“什么时候?”
“下个月。”
何承翰有点局促,很快又镇定下来,“好,你决定就好,我先找人把南边的房子收拾一下。”
林佩恩有些疑惑,“哪个南边的房子?”
何承翰将汤碗推了过去,“我姑妈在加雅街南边有间空屋,一直没人住,我去说一声就行。”
“又是你姑妈?在吉隆坡那个?”
“嗯。她人不在亚庇,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做主就可以。”
“要不还是问一下吧,别到时候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或者实在麻烦我可以带我爸妈住酒店,或者……”
林佩恩的话,被何承翰的吻尽数吞掉,林佩恩呆呆地看着何承翰,有些没反应过来。
“恩恩,姑妈会同意的,这是他侄子的岳父岳母。”何承翰说完俏皮的眨了眨眼。
林佩恩看着面前的何承翰,突然有些害羞,大抵是习惯了他平日里温柔的样子,突然霸道起来,还有些心跳加速。
怕被看穿的林佩恩,连忙低头喝汤,何承翰感受到林佩恩的害羞,笑着起身去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响了一阵。
林佩恩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浅灰色的T恤在肩膀处的布料随着动作绷紧又松开。
晚上,林佩恩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她坐在组屋的窗边,手机贴在耳朵上。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喂?”
“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佩恩?”
林佩恩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便直来直去开口,“我在这边挺好的。你要不要来看看。”
电话对吗又是一阵沉默,她听见母亲转头对父亲说了句什么,而后母亲对着话筒说:“好。”
“那你们定时间,我帮你们订机票。”林佩恩送了一口气。
“不用。你爸说他自己订。他最近学会用手机买票了。”林母的声音似乎有些卑微。
“好。”
“你……”母亲顿了顿试探道,“你那边住的地方够不够?”
“够,两间房。”
“那行。”
挂了电话之后林佩恩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如果是两年前,这通电话打完她会想很多。她会想母亲为什么不问她文章的事,为什么不问她过得好不好,为什么只说“那行”。她会把这两句话拆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嚼出一肚子的委屈。
但今天晚上她没有。她挂了电话,站起来去洗了个澡,然后坐在床上翻了几页书,关灯睡觉。她不需要母亲问她那些。她想说的,已经写进书里了。母亲看不看得到,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能决定的,是自己怎么过。
蔡莉莉和林佩恩的父亲在三个星期后到的亚庇。
那天林佩恩和何承翰一起去机场接他们,加雅街的太阳把停机坪上的水泥地面烤得发白。
蔡莉莉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衫,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但腰背挺得比记忆中直。她手里拖着一只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过的时候发出轻微持续的声响。
她的目光在接机的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林佩恩身上。两个人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对视了几秒。蔡莉莉先迈开了步子。走过来的时候没有拥抱,只是在林佩恩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
“没有,我胖了。”
“脸瘦了。”
如果是以前,林佩恩会低头,会伸手摸摸自己的脸,会想自己是不是真的瘦了。但今天她没有。她看着母亲的脸,发现母亲的颧骨也比以前明显了。
林佩恩也连忙开口:“你也是。”
蔡莉莉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料到女儿会这么接话,没有再说下去。
父亲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包装好的点心,像是火车上吃的那种。
他在林佩恩面前站定,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何承翰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叔叔我来拿。”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但他往前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何承翰拎袋子的手,看他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给蔡莉莉拉箱子。
何承翰提前收拾出来的组屋不大,但足够住。床单是新的,枕头边放了一小瓶加雅街夜市买的斑兰叶香包,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蔡莉莉进去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她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在那只香包上停了一下。“这个是什么?”
“斑兰叶,安神的。”
她拿起来闻了闻,什么也没说就放回了原处。
在亚庇的几天里,林佩恩带他们去食阁吃早餐。安哥的炒粿条锅气很足。蔡莉莉坐在塑料凳上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说话,又夹了第二筷。
林佩恩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低着头吃东西的样子。她想起从前在庆州那间老房子里吃早饭的每个清晨,两碗稀饭、一碟咸菜、各自吃各自的。
她从来没觉得那个画面有什么特别。现在看着同样的两个人坐在异乡的食阁里,她发现他们老了。母亲的鬓角白了一大片,父亲拿筷子的手背上有了褐斑。
她以前恨他们,想逃得远远的。现在她坐在他们对面,恨意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两个人坐在那里吃饭的画面,跟她没什么关系,但她也不再躲了。
吃完早餐,林佩恩带他们去看了春风会。晚上,食鱼伯开着出租车带他们去了一趟丹绒亚路海滩。车停在路边的时候林佩恩扶着母亲从后座下来。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
蔡莉莉站在沙滩边缘,脚踩在沙子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被夕阳烧成一条金红色的细线。
“这里的海真大。”蔡莉莉站了很久才开口。
林佩恩站在她旁边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蔡莉莉又说了一句,“比庆州大很多。”
蔡莉莉和父亲走的那天早上,在食阁吃的最后一顿早餐。蔡莉莉放下筷子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在这边挺好的。”
林佩恩说:“嗯。”
父亲站起来的时候看着何承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好好对她。”
何承翰说:“我会的。”
林佩恩站在送机大厅门口看着他们推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过,声音越来越远。蔡莉莉走到安检口的时候回了下头。
她想起母亲在海边说的那句“庆州有戈壁”。戈壁是她小时候赶集要翻过的那道土坡。她当时觉得那道坡很远,远得走不到头。
现在她才知道,母亲背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去了。而她自己也走了很远。从庆州到亚庇,她走了两年没有回头。但今天她站在安检口,看着母亲回头,她也没有追上去。她只是站着,看着,然后转过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有些路,要一个人走。有些回头,看到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