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佩恩在书咖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起初她只是下班后过来帮邹世镔写两封信,后来变成每天必到。
有时候写信,有时候只是坐着看邹世镔修他那几支旧毛笔,有时候帮何承翰喂猫、擦桌子、招呼客人。
她对常客的口味摸得一清二楚:下棋的陈伯要喝浓茶,泡一下午能续八次水;隔壁茶室的安娣每次来都点冰美式,然后被邹世镔念“喝冰的对胃不好”,念完照样点。
书咖里的人渐渐把她当成自己人了,常来下棋的阿伯会顺手给她带一杯咖啡,茶室的安娣路过时会探头进来喊一声“佩恩,今天有新做的蛋挞要不要”。连邹世镔都改了口,不再叫她“林小姐”,直接喊“佩恩”。
改口那天他讲得很正式:“叫林小姐,你永远是客。叫佩恩,你才是这个地方的人。”
林佩恩听着,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何承翰什么也没讲。只是从那以后,吧台后头多了一个专属于她的杯子,陶的,杯沿有一个小缺口,是他特地留下来的,市面上买不到第二个。
那天下午,她照常来到书咖。推门进去的时候,何承翰正蹲在角落里给猫添粮,几只猫围着他转,他挨个摸过去,动作熟练得像点货。
林佩恩扫了一眼,觉得哪里不对。
“橘子呢?”
何承翰抬起头。“不在?”
“没看到。”林佩恩在书架后面转了一圈,又上二楼看了一眼——平时橘子最爱趴的那张旧课桌上空空的,连毛都没留一根。其他几只都在,唯独那只最胖的橘猫不见了。
橘子是一只流浪猫,三年前自己溜进书咖的,进来就不走了,胖得像一团会走路的饭团,全书咖最没规矩,专抢别的猫的粮。可它再没规矩,每天下午三点,一定趴回那张旧课桌,一天都没缺过。
“我出去找找。”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看着店。我就在附近转转,它可能又溜去隔壁茶室讨吃的了。”林佩恩抓起包就出了门,“胖成那样的猫,走不远。”
她沿着加雅街往巷子深处走。橘子平时活动范围不大,前后几条巷子都熟。她一边走一边喊,喊了几声没人应。巷子越走越深,嘈杂的人声渐渐退在身后,走到靠近码头那片旧仓库附近时,她听见了一阵声音。
男人的笑声,很粗,夹杂着什么被踢倒的闷响。然后是猫叫,很尖,很急。
林佩恩的脚步慢下来。
她贴着仓库的墙根摸过去,从一处破了的铁皮缝里往里看。
仓库里面,三四个男人围成一圈。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一只猫。猫被吊在半空,后腿乱蹬,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声。
橘色的毛。圆滚滚的身子。
橘子。
林佩恩的血一下冲上了头,又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叫什么叫。”攥绳子的男人踹了猫一脚,笑着说,“这猫肥得很,肉肯定多。待会儿剥了皮,卖给那帮吃猫肉的,能赚一笔。”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有人蹲下来,拿一根铁棍戳猫的肚子,橘子惨叫一声,拼命扭动,爪子在空气里乱抓,抓不到任何东西。
林佩恩的手攥紧了墙角的铁皮。铁皮边缘锈得锋利,划进掌心,一道火辣辣的口子,但她没出声。
她想冲进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把它按住了——三四个男人,一根铁棍,一条死路。她不是没见过这种人,Andrew的事、金记的账,她比谁都清楚这些人怎么做事。
她掏出手机,调到录像模式,对准铁皮缝,按下录制键。手在抖,她把手机抵在铁皮上,借墙借稳。
里面还在说话。
“上次那批猫弄完,赚了多少?”
“够吃一个月。”
“那个春风会的人还找我们订了两只,说是要放血做什么仪式。这帮人傻钱多。”
林佩恩的呼吸停了半拍。
春风会。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攥得更紧,压住手抖,把镜头举稳。这一段,一个字都不能漏。
可就在这时候,她的裤腿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橘子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绳子,从铁皮缝里钻了出来。它蹭着她的腿,仰起头,叫了一声,又尖又急,那一嗓子在安静的巷子里响得像打雷。
里面的人愣了一下。
“什么声音?”
“外面有人!”
林佩恩猛地往后退,转身想跑,脚底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整个人往前一栽。手机飞出去,摔在地上,屏幕亮着,录像的红点还在闪。
脚步声从仓库里涌出来。她弯腰去捡手机,一只粗壮的手先她一步,把手机捞了起来。
“录像?”那人翻过屏幕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你拍什么?”
三个人围过来,把她堵在墙根。为首的就是攥绳子的男人,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下巴几缕胡茬,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耗子。
“哪来的?偷拍我们?”
“我就是路过,找我的猫。”林佩恩的声音很平,但她自己听得出来,尾音在抖,“手机还给我。”
“找猫?”男人把手机举起来翻了两下,忽然笑了,“录了这么多。怎么,想报警?还是想发给谁?”
他往前逼了一步。林佩恩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铁皮墙。另外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定,挡死了去路。橘子在她脚边缩成一团,浑身的毛炸着,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
“我跟你说,”男人把手机在掌心里掂了掂,“多管闲事之前,先想想后果。这东西我先拿着。你回去想清楚,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巷口传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
何承翰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一个头盔。
“跟你没关系。”刀疤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我店里的人。手机还她,猫还她。”
“你谁啊,”
“何承翰。”何承翰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书咖的老板。大发记的少东家。”
刀疤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何承翰,又看了看林佩恩,犹豫了两秒。
大发记在亚庇不算最大,但食鱼伯的关系网谁都清楚,何家跟春风会也有往来。这种账,混码头的人不用算第二遍。
他没再追问,把手机往林佩恩怀里一塞,踢了橘子一脚:“拿走。”
何承翰走过来,弯腰把橘子捞进怀里,另一只手把林佩恩往自己身后带,手掌按在她肩上,把她和猫整个圈住,装作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声音压得极低:
“别回头。跟我走。”
林佩恩被他半推半揽着往巷口走。他的掌心很热,力道很稳,稳得像吉隆坡那个雨夜里偏过来的伞。她抱紧橘子,低着头,一步一步跟着走。橘子在她怀里抖,她也在抖,两个一起抖的东西贴在一起,反倒渐渐都不抖了。
出了巷子,何承翰才松开手。他按停还在跑的录像,把文件存好,递还手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邹叔讲你出去找猫,半天没回。”他把橘子换到一只胳膊上,猫在他怀里缩了缩,“我猜你往码头这边走。这边仓库多,平时没人。”
林佩恩靠在巷口的墙上,喘了几口气,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口子渗着血丝,铁锈混在血里,边缘发黑。
“他们提到了春风会。”林佩恩声音压低,“订两只猫,放血做仪式。是真的吗?”
何承翰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但春风会下面人多,森哥不可能每一件都管到。”他把橘子塞进她怀里,抓起她的手腕,把那道伤翻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先回去,处理伤口。”
“那录像,”
“发我一份。”他顿了顿,“还有,接下来几天,不要一个人走巷子。上下班,等我。”
林佩恩回到组屋,把录像传了何承翰。掌心的口子上了药,包了纱布。橘子趴在她脚边,缩成一团,过了一会儿,慢慢往她腿上挪了挪,把下巴搁在她的脚踝上,呼噜声细细地响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周太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佩恩?怎么了?”
“周太。”林佩恩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今天看到了一些事情。跟春风会有关。”
她把仓库的事简略讲了。没提具体是哪个仓库,没提那几个人长什么样,只说有人打着春风会的名义,在外面做见不得光的买卖。
周太在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佩恩,你听我说。”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亮,压得很低,“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那些人手段很辣,不是你能对付的。东西给森哥看可以,但你不要再自己查了。”
“可是,”
“答应我。”
林佩恩攥着手机。窗外组屋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橘子的呼噜声还在脚边轻轻地响。过了一会儿,她才“嗯”了一声。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班。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Siti正站在白板前面讲这个月的指标,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掌心的纱布上停了一秒,什么也没讲。林佩恩坐下来,翻开客户资料。第一个电话接通,那头的声音很平淡,问了几句保险的细节,说下午来公司面谈。她记下时间,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前台说有人找她。
林佩恩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接待区,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人。
干净的衬衫,崭新的裤子,脸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像个正正经经的生意人。
但林佩恩认得他。
昨天在仓库里,他是三个人里最安静的那个,站在刀疤男人身后,从头到尾,没讲过一句话。
他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
“林小姐,昨天的事,我想跟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