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言北西2026-10-26 17:313,086

  林佩恩怀孕之后,她的行动比从前迟滞一些,本来何承翰就宠着她,现在何承翰更是恨不得24小时,都陪在她身边,但被林佩恩制止后。

  林佩恩从编辑社回来,何承翰总会在巷口等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或者一盒糕点,站在加雅街的路灯下面,看到她走过来就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今天怎么样?”何承翰连忙上前接过背包。

  “腿有点肿。”林佩恩撒娇道。

  何承翰将林佩恩的围巾重新系了系,开口道,“回去给你按按。”

  林佩恩依旧很惊讶,这人还真是随时随地给自己惊喜,“你什么时候学会按腿的?”

  “你之前说腿疼,我让周太帮我找的老师学的。”

  林佩恩又看着他手里那袋东西,“你又买了什么?”

  “橘子。你不是说想吃酸的。何承翰明白林佩恩的意思,拿了个句子递给她。

  林佩恩接过来闻了闻,橘子的皮很青,酸味冲鼻子。她笑了一下,又把橘子塞回何承翰手中。

  “你拿着,我现在不想吃。”

  “好,那等你想吃的时候再吃。”

  两个人并肩往组屋走,加雅街的凤凰木正值花期,红艳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是软的。鞋底碾过那些干枯的花瓣时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何承翰走了两步便会停下来等她,等的时候他会把手里那袋书换到另一只手上。林佩恩走在他左侧,太阳斜斜地照在她的肩膀和腹部之间那一块隆起的弧度上。

  林佩恩依然每天在社交账号给邹屿安留言,从未间断过。

  直到上个月,她发了一条:“我怀孕了,你可以做孩子的舅舅。”

  四百七十一条留言,每一条都发了出去。有些很短,只有几个字。有些很长,写了她一天里做了什么,写了书咖的猫又胖了,写了春风会的院子里的老树今年开了很多花。

  她只是告诉他这边发生了什么,让他知道,亚庇的每一天都在过,他不在的每一天,都有人记得他。

  那天下午编辑说样书做好了,让何承翰去取。

  何承翰拎着一袋从编辑社带回来的样书,一本一本摞在一起,绳子的边角勒进他手指的侧面的凹陷处,皮肤被压出一条浅浅的白痕。

  “给我看看。”林佩恩兴奋的上前。

  何承翰从袋子里抽出一本,递给她。她接过去翻了翻。封面是邹屿安从前线发来的那张照片,废墟前面,少年站着,眼睛亮着。书脊上印着她的名字。

  “你满意吗?”林佩恩问道。

  “还行。”

  “还行就是很满意。”林佩恩把书合上,“何承翰,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就是很满意。”

  书咖里光线很好。午后斜阳从西面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带,边缘刚好落在靠窗那张桌子的腿上。

  林佩恩正要往里走的时候,余光扫见门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门边的位置靠近书架,平时很少有人坐。何承翰在那里放过一摞旧书,还没有整理完,书脊上的书名被日光晒得褪了色。但那些书被移开了,挪到了旁边的地上,整整齐齐地摞着。

  那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侧背对着门口。

  他穿一件旧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边角磨毛了,领口处的布料被洗得疏松,起了细小的绒球。他坐的姿势微微偏向一侧,一条裤管从椅子边缘垂下来,空荡荡的,被门口涌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林佩恩的脚步顿住了,她不知道那人,是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如果是那裤管又是怎么回事?林佩恩的停顿,让何承翰的脚步也顿了一拍。

  他手里那袋书的重心偏了一下,他的肩膀沉了一下又稳住。

  那个人听到了门开的声音,但没有马上转过来。

  他慢慢摘下头顶的帽子,卡其色的,帽檐的弧度被反复按压过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形状,帽顶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浅,像是被反复摸了很久。

  他把帽子放在膝盖上,转了过来。

  那张脸颧骨的轮廓在皮肤底下突出,眼眶周围的骨形清晰可见。皮肤比从前更深了,额头和左侧脸颊有几道已经愈合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浅一些,边缘处微微凸起。而最让人揪心的,是左腿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和一根拐杖。

  那双眼睛,黑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她永远记得。

  林佩恩的视线模糊了,眼泪糊了一脸。是他,真的是他。

  她掐了下手心,很疼,她才确认,不是梦。

  她想说话,可眼泪倒灌进了喉咙。

  “林老师。”熟悉的声音传入耳蜗,“我回来了。”

  “屿安?”何承翰从巨大的震惊中回神,把手里那袋书放在门边的地上,伸出手搂住腿软的林佩恩。

  邹屿安看着他们,又看了一眼林佩恩隆起的腹部。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熟悉的调皮笑容,“看来我错过了不少事。”

  “你到底做什么去了?!还知道回来啊!”林佩恩在惊喜交加之际终于哭出声来。

  她松开何承翰的手,上前抱住邹屿安。

  她看着他空荡荡的裤管,看着他脸上那些疤痕,看着他镜片后面那双依然亮着的眼睛。

  “你到底做了什么啊邹屿安。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很想你。而且你爸的信,对,他留了一柜子信,都没寄出去。我们都在等你……他也在等你啊……”

  林佩恩知道自己语无伦次,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拼凑不出正常的语言来。她脑子很乱,不知道到底想说些什么。

  何承翰将她抱在怀里安抚,跟她讲屿安回来就好,让她不要激动,问邹屿安,“腿怎么回事?”

  “一次轰炸。在阿勒波边上。医疗队把我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时候,腿已经不行了。截肢。”

  邹屿安很平静,似乎是在说别人的事,看来这一年的战场生活,确实让他改变了很多。何承翰没有再问,“回来就好。”

  邹屿安忽然抱住了何承翰和林佩恩,

  试着邹屿安松开手,把帽子重新戴上。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歪了一下,何承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林老师。”

  “嗯。”

  “你写的那个故事,我在那边看到了。有人把报纸带过来的。”

  “你看到了?”

  “看到了。写得真好。”

  那天傍晚,林佩恩给春风会打了电话,说了邹屿安回来了的消息。

  珠姨接的,她听完之后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大声喊了一句:“阿赖!去告诉森哥!屿安回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阿赖的脚步声,还有珠姨在原地跺脚的声音。

  不到二十分钟,春风会的人全来了,珠姨第一个冲进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刚做好的千层糕。阿赖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周远森最后到,走得慢,但步子很稳。他站在门口,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邹屿安,看了很久。

  “回来了?”

  “回来了,森哥。”

  周远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走到老树底下的藤椅旁边,坐了下来。

  光头伯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慢。进来之后没有坐,站在邹屿安面前,低头看着他空荡荡的裤管。

  “疼不疼?”

  “不疼了。”

  光头伯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树底下,在周远森旁边坐下来。

  那天晚上,春风会开了饭。周太做了好几屉千层糕,阿赖炒了一大锅炒粿条。食鱼伯从外面带了鱼回来,说是今天码头刚到的,新鲜。珠姨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围裙带子松了,Coey帮她系了回去。

  林佩恩坐在邹屿安旁边。何承翰坐在她对面。苏爱琳也来了,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她看见邹屿安,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

  “你回来了。”

  “回来了,Amy姐。”

  苏爱琳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然后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饭菜上桌之后,周远森端起杯子。桌上的人安静下来。

  “今天不讲别的,吃饭。”

  大家端起杯子,玻璃和瓷器的碰撞声响成一片。阿赖炒的粿条还是不如安哥的,但没有人抱怨。光头伯说了两个字:“好吃。”珠姨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给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

  那天夜里,饭散了之后,林佩恩和何承翰陪邹屿安回了书咖。

  他站在门口,看着靠窗那张桌子。桌上还放着那只木牌,上面“预留”两个字已经被擦得快看不见了。

  “那张桌子还留着?”

  “给你留的。”林佩恩说。

  邹屿安走过去,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来。他坐的是林佩恩平时坐的那个位置。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空椅子。

  “我爸以前坐哪儿?”

  “那边。”何承翰指了指角落。

  邹屿安看着那个角落,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摸了摸桌角的划痕。

  “明天我来这里写。”

  “写什么?”

  “写我爸的故事。”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邹屿安脚边,蹭了蹭他的裤管,然后盘成一团趴下了。

  故事的开头是:第四百七十一天。阿爸的儿子回来了。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风息之地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