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婉转低沉的古筝声响起，裴泽偏头透过包间半敞的雕刻着精致花纹的窗去望楼下，见一着水墨色长衫的身形纤瘦样貌清秀的青年正在正中间的台上专心演奏着。
裴泽认出那人是古筝名家傅老的小徒弟，天赋异禀，传闻是傅老最得意的门生。
他父亲裴望钧与傅老熟识，裴泽儿时常跟着父亲来这家茶馆听彼时正年轻还未真正成为名家的傅老演奏。今年年初裴泽去拜望傅老，就在傅老家中见到过这少年。
他知道今日少年会来茶馆演奏，早已经让江沅在后台送了花。
裴泽很快收回视线，却见徐征像是入了迷一般，有些痴的望着楼下。
电影的话题进行才到一半，裴泽所在的包间里却寂静无声，没人出声打扰，都静静地聆听着这悠长缠绵的曲调。
一曲闭，窸窸窣窣的传来掌声，少年起身，弓腰。
徐征回了一半魂，另一半还在少年身上，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他…”
裴泽了然，“徐导很中意他？”
徐征有些激动，“我有个剧本，压了很多年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
“我可以帮您联系他，只是今天他大概没时间，我也不保证，他愿意答应同您合作。”
据裴泽所知，一般少年演奏完便会赶往傅老家继续听课。
“你认识他？不…不用今天和他见面的，你…你真的愿意出演？”徐征突然切回原先的话题，语气有些恳切，“这个角色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到更好的人选了，我看过你之前的作品，和你平时活动的一些视频，对角色人设进行了大幅度修改，只有你能把他演活，如果你今天真的答应出演，我希望你不要再更改想法了，这部电影需要你，我也一样！”
江沅不免有点动容，像徐征这样不止一部拿过国际大奖的影片作品的导演，多少有些自己的架子，徐征却表现得十分求贤若渴，话里话外将自己放得有些低，只为了能让他认定的演员出演，不论对方名气高低。
裴泽为徐征的杯中斟了茶，将茶壶轻放到一边，抬眼，“我并不热衷于骗人。”
徐征猛的松了一口气。
“如果您不放心，可以先签订合约。”裴泽说。
徐征表情空白了一瞬，“合约…合约会有的，你需要的话我马上让人去拟！”
裴泽：“……”
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如果他不提合约的话，开拍了他都看不到徐征的合同在哪儿。
徐征犹犹豫豫，握了握拳，像是有些说不出口，“你对片酬……”
“您定高低。”
徐征像是有些不敢相信，听闻他隐退这几年演员片酬猛涨，他简单了解过裴泽作品后知道对方是为当红明星，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裴泽这边团队狮子大开口的准备了。
毕竟他一开始就落了下风，一副非裴泽不可的模样，心眼多些的团队，可能也会沉寂抬价。
不过随即徐征又释然了，裴泽周身气质矜贵不俗，能选择来这家茶馆会面，且徐征来时是被经理亲自迎接到视野最好的这间包间，裴泽家室想来不简单，必然不只是单纯的有钱人家。
徐征虽然不热衷那些名利权势，但在这娱乐圈里见过那样多的大小人物，很多事情一想就明白了。
徐征伸出手，表情十分郑重，“谢谢你选择我的电影，开拍时间暂定在下月初，修改好的剧本我会发给你经纪人，请务必做好准备。”
裴泽望着徐征，与他相握，片刻后两人同时松开手，“也谢谢您选择我，希望您不会失望。”
他其实还有些话想问，譬如你找我出演我有没有喻简的因素，但徐征言辞恳切，一字一句是徐征为自己这个角色所付出的心血，如果他问了，只是对徐征的不尊重和对自己的不自信。
裴泽不在意徐征是通过什么渠道或是什么人知道的他，只要徐征对他本人是认可的，就足够了。
细雨像雾一般朦胧洒落，裴泽三人立在檐下，江沅礼貌性寻问徐征，“徐导您住哪儿？车马上就到，我们送您一程。”
徐征从包里拿出一把黑色的伞，“不用麻烦，前面不远有公交站。”
江沅点点头，不劝他，“您慢走。”
徐征撑伞走两步，又回过头来，盯着裴泽看，像是在用眼神提醒他什么。
裴泽笑笑，“联系方式会尽快给您。”
徐征这才满意，转头走了。
坐到车上，裴泽发送完信息，江沅才问裴泽，“你接这部戏，不怕喻简介意？”
她在包间时已经看过剧本，知道这是一部同志电影。
据江沅所知徐征电影拍摄的周期不出意外都很长，且他本人并不允许演员轧戏，最好连活动都少参加。按道理来说不太适合风头正盛的流量，毕竟要在大众的视野消失那么久，人气不够固定的话等回来的时候可能都被观众遗忘了。万一最后电影口碑也砸了，可就真的满盘皆输。
但裴泽一开始走的路就和一般流量明星不同，所以江沅也并不觉得有什么。
电影是部好电影，虽然严格来说只是个男二号，但江沅有直觉徐征这部电影能够助裴泽拿到奖，这就很好了，毕竟裴泽还这样年轻，作品也不多。
只是题材…
裴泽将腕表取下，抬手松了松领结，望着车窗外如烟般的细雨，“和平常的题材有什么区别？”
江沅想了想，“是我见识短了，没想到这一层。”
也确实，对于裴泽这种双性恋来说，男女恋爱或者男男恋爱题材并无差别，且本质上就不该有什么差别。
夕阳西下，将白云染成血色，喻简坐在阳台躺椅上，他手中拿着铅笔，在面前画架的画纸上细细描摹着。
他接起电话，沉默的听着那人陈述。
喻简声音带着笑意，面上却没有表情，看着本该冰冷，眼中却带着些许温度，不知是因为笼罩在夕阳赤色余晖下的缘故，还是仅仅听到那人话中不断提到的那个名字。
他说，“恭喜徐导找到衬你心意的优秀演员，给我和他再次合作的机会，我很期待。”
话题结束，徐征又问了两句关于课程的事，喻简一一回应了，电话被挂断，喻简没有放下手机。
他继续勾勒线条，拨出了沈韵的号码，“最近谢远忙着和某些人见面，似乎很热络，我猜会有记者比我更愿意了解他的行程。”
沈韵很快想到了绝佳人选，“嗯，我会想办法不留下痕迹，像以前一样，不会有人知道我们才是消息源头。”
喻简终于落下最后一笔，弯了眼角。
他拍下这幅画，发给了心中最想念的那个人。
裴未晞正陪赵女士看偶像剧，他耳朵尖，听见大门有动静，把怀里的屁屁往赵女士身上一扔，立刻起身，“奶奶我想睡觉了，一会儿吃晚饭您再叫我。”
赵女士摸了摸屁屁的绒毛，有点懵，“怎么突然就困了？”
裴先生放下报纸，看裴未晞的目光里带着点审视，“我看你刚刚精神的很，又犯什么错被阿泽抓到了？”
裴未晞撑着脸皮嘿嘿笑，“哪儿能呢，我是真的好困，现在可想睡觉了！”
裴未晞小跑着直奔电梯口，拖鞋都差点掉了，身后响起熟悉的裴泽不大不小，语气无甚起伏的声音，“裴未晞。”
裴未晞下意识立定，险些扭头敬个礼。
他耸搭着肩膀，灰溜溜的提不起精神，还得装作一副非常惊喜的模样，“呀，是小叔回来啦！”
屁屁适时叫了一声，像是在嘲讽表演痕迹极重的裴未晞，赵女士和裴先生对视一眼，选择看戏。
裴泽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坐下，“爸，妈。”
赵女士嫌屁屁重，直接把它放到裴先生身上，“你们叔侄又怎么了，我说昨晚明明知道你会回家，未晞还非得回宿舍呢，这是又闹别扭了？”
裴泽看呆站着的裴未晞一眼，裴未晞抖了两抖，拖着脚步坐回原地。
他积极承认错误，“都是我的错，是我任性惹小叔不高兴了。”
裴泽没答话，赵女士也不继续这个话题，从小裴未晞即便犯了错，裴泽很少当着她和裴先生的面如谈论裴未晞的错处。
手机传来振动声，裴泽点开信息，是喻简发来的图片。
裴泽嘴角勾起轻微弧度，他走向后院，直接拨打了喻简的号码。
几乎立刻就被喻简接起，对方似乎正在等待着这通电话。
“天气不错。”裴泽说。
喻简照片的背景除了那副画，还有耀眼的夕阳。
“我看天气预报，你那边正下雨呢，我走之前天气还好好的，是不是因为阿泽太想我了，所以天上才落的雨？”喻简笑着。
裴泽推拉开后院的门，“那或许该下的再大些。”
喻简的声音突然严肃，“阿泽。”
“嗯？”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不仅会说情话，还越来越融会贯通信手拈来？我都有些自愧不如了。”
“是么？如果真心话也是情话，那门槛对我来说也不算太高。”
喻简笑了两声，“我都脸红了。”
“画得很好。”
“不是在安慰我？”
“原来我也会安慰人。”
“也是，我的画是不是很可爱，我觉得剧播出后可以拿去卖给你粉丝，应该能赚不少钱。”
喻简画的是裴泽的Q版画像，是裴泽在«梅花引»里的一套古装造型。
“原来如果我想得到喻影帝这幅我的画像，还得和自己的粉丝竞争，没想到喻影帝这样会做生意。”
“当然阿泽想要这幅画，我可以忍痛免费赠送。”
“条件？”
“条件是阿泽早些过来，当面赠送才更有诚意不是吗？”
裴泽垂下眼睫，嘴角弧度一直不曾放下，“可以考虑。”
喻简拉长尾音，“大宝，如果分别太久，我这边的天气一定会变得很恶劣，比如每天都该是雨加雪，零下五十多度，假如上天能读懂我心情的话。”
“它懂不懂我不知道，或许我能懂。”裴泽这样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