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邸走的漫无目的，只是卯足了劲一样往前走，硬是走出了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有火他就灭有水他就堵的六亲不认的大佬步伐。
尹究则始终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他往前走，他眼睛随时捕捉着那道看起来有点气急败坏一个眼神都不准备往回看的人，想到刚才在小卖部里底邸那张红透了的脸，却还是梗着脖子逞强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想笑。
像更加变本加厉的欺负他，就是想看到他露出那种羞愤不已的小表情。
尹究觉得自己大概也是真的疯了，他头一次起了点逗弄的恶趣味，竟然还这么恶劣。
他悻悻的摸了摸鼻尖，继续跟着底邸往前走。
他不知道底邸这是打算去哪，他也没问，他也必不可能想到底邸走了没多远以后其实就开始累了，而且刚才买的那么多准备回去好好享用的零食到现在也都还没被他好好宠幸，甚至还惨遭迫害落到了尹究那个大狗比那里。
于是他走了没几步其实就想回去了，现在的当务之急，对他来说，什么都没好好回教室吃点东西顺便美美的睡上一觉来的快活。
至于刚才那些什么尴尬啊，羞耻啊，见不得人啊，在这些问题面前，显而易见的很快就被他暂时扔在了脑后。
君子报仇还十年不晚呢。
更何况他这个风度偏偏人在花丛过片叶不沾衣的正人君子呢。
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记不得回去的路了。
尹究注意到底邸抬脚踢了三次路上的小石子，抓了两次头发，最后索性直接把帽子给戴上了，动作一点都算不上温柔，甚至从中都能窥到他心情到底是有多么的糟糕。
尹究皱了皱眉，真有这么生气么？
说不清楚为什么，尹究总觉得底邸这次生气时间持续是有点长的，甚至还有点说不清楚理由。
他觉得底邸虽然容易被惹怒，但是他往往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很快，尤其是底邸，他的自愈能力真的是非常强大的，所以尹究一时半会儿也有点摸不清楚，只能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十二月的天儿冷呼呼的，南方又潮又冷的冷气裹挟着湿意洋洋洒洒的喷薄下来，是那种钻进骨头缝的冷。
底邸没忍住打了两个哆嗦，他稍稍侧头留神听了一下，能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他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还成，一直在他后面跟着呢，倒是也没那么缺德的把他自己丢下就不管了。
中午没什么太阳，天气阴沉的可怜，几多云彩堪堪遮着雾蒙蒙的天，让一切都有点看的不太真切。
底邸这才注意到他们已经又走进了一片小树林里面，又是他妈的小树林，一片竹林还不够，再来一片树林。别的不说，淮荷附中这禄化做的倒是一等一的好。
大也是真的大，不然他也不至于在这里绕了半天没绕出去。
从他这个角度，往左边看能隐隐看到一座楼的轮廓，但是了无生气，像是被废弃了一样。
底邸脚步顿了顿，他停下来，悄悄用余光往后面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就有点慌了。
因为他没看到后面的尹究。
底邸猛地转过了身子，却发现整片树林里现在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空荡荡的，周遭安静，本来一直在自己身后面的人，突然就没有了。
任凭他怎么看，怎么找，都没有了。
他觉得自己嘴巴发不出来声音。
底邸瞪大了眼睛，一些潜藏在大脑深处的记忆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很快就叫嚣着侵满他的全身，
底邸手脚都有点冰凉，他几乎都要站不住。
过往一幕幕不想忆起来、被他刻意忽略掉的画面，断了片一样，片段化的输入进来。
底邸死死握着拳，牙齿咬得咯咯响，额角上渗出冷汗，尹究在他耳边叫了好几声他都没有听到，只是身体一直在发抖。
尹究在边上看着他，小声叫他的名字，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就这样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底邸情绪才慢慢平静下来，身体不那么抖了，渐渐的，他能听见身边有人在低低的叫着他的名字。
一声接着一声的，没有不耐烦，没有对他的反感，没有觉得他是个小累赘，像是幼儿园时爸爸带他去的那个小山上，那湾静静流淌过的溪水，温柔的潺潺流过，流进他的心坎里，无声的浸润了一小片天地。
那声音真好听啊，温柔的不像话。
他循着声音的来源抬头望去，心里的慌乱、害怕、紧张、不安和一点点的期待混成了一团，绞着他的心口，绕的他的思绪都有点乱。
尹究跟他望过来的眼睛对上。
一瞬间，他心里猛地一颤。
那张干净白皙的俊脸上全是将干未干的泪痕，那双向来澄澈灵动的大眼睛里此刻正蓄着一弯水，睫毛上也是，随着他的动作，扑簌簌地，就有几颗泪珠从上面坠了下来，眼圈周围已经有点肿了，尹究不明白为什么底邸能在这么短的几分钟内就能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他刚才背对着自己一言不发，其实已经掉了那么多眼泪。
就连哭泣都是安安静静的，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胆怯，像是不想被别人发现一样。
尹究想我又不会嘲笑你，想哭也不用哭的那么憋屈。
现在哭的特别憋屈的那双眼睛的主人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看上去有点茫然，有点手足无措。
但是尹究觉得底邸一点是哭傻了，把自己当成别人了，或者根本就不认得自己了。
要不然他怎么会，那么乖的打了个哭嗝以后，又迟钝的扎了两下眼睛，随即整个人都用力扑在了自己的怀里呢。
底邸脑子都是一团乱，他确实已经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他也不怎么清晰的知道现在这个唯一能让他放下心来的人是谁。
他只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在靠近，靠近那一个温柔声音的来源，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想对自己怎么样，底邸这一刻，只是一个失了智的小孩，像是在沙漠里漫无目的的跋涉了很久，眼前终于出现了清水时的解脱，不管这碗水是酸的还是甜的，亦或者是被投了毒的。
他只是在循着那一点点光，飞蛾扑火般的靠近，去向这个现在唯一能支撑起来自己的人去讨要一点力量。
片刻后，尹究听着自己耳边一声声的、难以自抑的、破碎掉的“不要离开我”、“别丢下我一个”，以及右边肩膀上被洇湿掉的那一小片棉服布料。
他放在自己身侧的手握成拳，复又松开，如此重复好几次，最后终于是泄了力一样，徒劳的垂下。
他没有抱上去，没有给予底邸此刻最想要的那个安全感，只是小声的在他耳边一遍遍说着“我在”、“我不走”。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远处的铃声隐隐约约的响了几遍，像是垂垂老矣的太阳堪堪拨开云层，向这个潮湿的城市开始散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光晕，尹究觉得自己嗓子都要说哑了，这句话都能成了他口头禅了，这大概是他长这么大大说得频率最高的一句话了。
紧紧抱着他的双臂才终于有了一点点要松懈的意思。
底邸意识回笼的时候，他正趴在一个足够宽广温厚的肩膀上，无声的掉着没出息的眼泪。
那人衣服已经被他的眼泪哭湿了一片，黑色被洇的更黑，耳边是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语调。
跟他彻底失去意识前听到的那道声音完美的重合到了一起，像无声的雪花一样，滋润了一小片贫瘠的土地。
然后抽枝、发芽。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个被他牢牢抱住脖子的人不是别人。
是刚才突然消失的罪魁祸首，是他的前桌，是他努力想要从他身上扳回面子的那个人。
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的底邸，尤其是意识到被自己做了些什么的这个对象时的底邸，一瞬间羞愤的只想畏罪潜逃，最好跟这个人一辈子都老死不相往来。
他想到自己抱着人脖子、眼泪哭了人家一身、紧紧贴着人家身子、甚至还有可能说了些什么不合适的话，他就恨不得现在就摇身一变成一个打地鼠，赶紧给自己挖个洞钻进去埋了一了百了。
那些伤感的、不愿回想起来的情绪来的快、来的猛烈、来的不受控制，但是同样的，去的也快，底邸的心情也能很快就从不受控的崩溃边缘拉回来。
因此冷静下来后，他满脑子都是羞愧、羞愧、羞愧。
他觉得自己现在，别说这辈子了，就是下辈子的脸都被他自己给丢光了。
个败脸玩意。
底邸在心里把自己给恶狠狠的骂了一遍，就算是对自己也丝毫不留情，毕竟现在再没什么能比底小少爷这四两三斤的面子重要。
但是他又忍不住愤愤的想，怎么就那么怂呢，怎么这次就一点控都不受呢？自己明明都快好了啊，明明有好几次他都能尝试着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
为什么这一次，自己先前锻炼出来的所有的自制力好像都无效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