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奕手上动作顿住，看了君漫卿许久，发现君漫卿都未曾眨眼，云奕实在忍不住，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是那么的悲凉，他轻声道：“漫卿师兄，你要是心里难过，你可以告诉我，你不要憋在心里。”
君漫卿手一颤，险些打碎了手边的药瓶，他总算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布满血丝的眸子红得仿佛可以滴出血，他缓缓看向藏书阁，将视线可触及到的地方看了遍。
最后，他也只是摇了摇头，思忖半晌，才转而看向云奕，薄唇轻颤，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问道：“小奕，你会怕吗？”
云奕鼻子酸涩得厉害，忽地再次湿了眼眶，与君漫卿对视片刻，脸色极为复杂，或难受，或无助，或绝望，他沉声反问：“漫卿师兄，你怕吗？”
君漫卿的目光变得晦暗不明，他张了张口，如鲠在喉，喉结轻轻攒动了一下，眼帘落下，不易察觉地点了下头，偏过脸，哑声道：“我怕……”
云奕抓住他伤痕累累的手，狠狠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酸楚，故作坚强地对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闻言，君漫卿眼前恍惚地浮现出那日在极度深寒域外的场景。
那日他重伤昏迷，却在脑子一片混沌中将梁菱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君漫卿，从今往后，不论是作为少主的你，还是将来会成为掌门的你，我都会一直陪着你，换我保护你，我会一直留在霁月宫，做你的左膀右臂，谁和你过不去，就是和我过不去……”
场景一变，那日褫灵台下，她问他：“以后，你成了掌门，如果是我和大师兄被带上了褫灵台，你会怎么做？”
那时，他信誓旦旦地对她说：“我毕生所求，唯有护住至亲之人。”
毕生所求，
唯有护住至亲之人。
说来简单，做起来却是这人世间最难的事。
渐渐模糊不清的视线里，云奕的身影与记忆中梁菱的身影渐渐重合，眸底氤氲着水雾，他将云奕紧紧抱住，倾尽全力般，哽咽道：“即便我死了，我也不会让你出事。”
这话，是对下落不明的大师兄说的。
也是对刚被他无情赶走的梁菱说的。
亦是对留下来陪他赴死的云奕说的。
更是对穹莱霁月宫所有师兄弟说的。
他怕，他打心底里怕，这些天他过得浑浑噩噩，即便日日夜夜将自己灌得烂醉，也无法麻痹他的意识。
他怎么能不怕，他怕他豁出性命，也护不住穹莱霁月宫。
身为仙门百家排名第三的修仙门派少主，却生下来就是个灵力受限的废物，他自小以天之骄子自居，到头来不过是个笑话。
云奕同样控制不住地想起了许多曾经的事。
那段争夺继任掌门的日子，父亲败得一塌涂地，他被关进了镇妖塔，妖魔鬼怪将祖祖辈辈堆积下来的怨气全撒在他的身上。
那短短几日，是他人生中最痛不欲生的时光。
后来他苟且偷生，隐姓埋名，踽踽独行地过了三年，颠沛流离，居无定所，暗无天日的日子让他几欲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好在两年前，他总算熬过了那段艰难苦楚的岁月，在鹭叱湖，他遇到了宁望烯，鬼使神差地，他跟着大师兄回了穹莱霁月宫，便在机缘巧合下，成功拜入掌门仙君门下。
这短短两年的光阴，是这近十年来，令他感到最为温馨的，穹莱霁月宫的每一个人，都在某种程度上，无时无刻抚慰着他心口的创伤。
可好景不长，接踵而至的便是蓝莲城疫情严重，师姐被带上褫灵台，三年前修习邪术，屠尽庐阳苏家满门，毁了一座庐阳城池之事一下子在天下人面前和盘托出。
大师兄为救师姐，在焚天决的炎火焚烧下，一半灵力，一半妖力，缠绕撕扯，占据了他的身体。
他们一个被判为邪魔外道，一个被判为不人不妖。
在极度深寒域那日，是他二人及时出现阻止了人间浩劫的发生，而如今，他二人的浩劫，来得猝不及防，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两人均是没再说话，只紧紧拥在一起，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对方的心。
穹莱霁月宫的天变了。
如今，他们只剩下彼此了。
而他们二人不知的是，悦仙居门外，从一开始，便站着两道颀长的身影。
夜葑长老的视线始终落在君漫卿身上，见他故作无情地赶走梁菱，见他亲口说出他在怕，见他像只走投无路却又不得不挣扎的困兽倔强不甘又无能为力，最后抱着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心去面对将要发生的事。
夜葑的心头从未有过的怔忡。
他宁愿君漫卿喝得烂醉，宁愿他和村民大打出手，宁愿他去赤焰峰胡闹，也不愿看到他故作坚强实则比谁都不堪一击的样子。
可这样的君漫卿，也确确实实让他有了别样的看法。
轩辕祁叹了声：“君兄有些不一样了，我从未见过这样子的君兄。”
夜葑微抬下颌，沉声：“尽最大的努力，抱最坏的打算，穹莱霁月宫的少主，终于有了身为少主该有的担当。”
轩辕祁思索着夜葑的话，回眸时，竟瞧见不苟言笑的夜葑长老的嘴角轻轻勾了勾。
夜葑长老是在笑吗？
轩辕祁拧眉不语。
夜葑斜乜他一眼，瞧出他眼底的疑惑，淡漠如斯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切皆是天意。”话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藏书阁里君漫卿的身影，又道：“这也许未必是件坏事。”
说罢，他便敛去笑意，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轩辕祁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藏书阁内，急忙跟了过去：“你的意思，我不明白，君兄如今的情况，很糟糕。”
“古有凤凰涅槃重生，后有毛虫破茧为蝶，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夜葑落下这句，抢在轩辕祁开口前，话锋陡然一转：“你几时回幻城？”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轩辕祁一瞬间回不过神，末了，才道：“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