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打算先回家找找更早时期的手稿,用来揭穿周暮川这个恶心的抄袭者,在此之前保持沉默以免打草惊蛇。
可是我一抬头对上沈一鸣的眼睛,看着他略显失望的眼神我就忍不住开口自证:
“这是我的设计。”
“我知道这是你的设计。”他摘了眼镜揉了揉眼角,“这是你研究生时候的设计,当时还拿给我看过,你把这个设计送给了周暮川?”
苦涩从心底开始蔓延到我的口腔,我终于知道沈一鸣眼睛里的失望从何而来了,他以为这个设计是我自愿送给周暮川的。
我的指尖扣着手心,鼻头泛起酸涩,这明明是我设计出来打算做成成品送给他的,设计理念是光与爱,我暗恋了沈一鸣好几年,本来打算等工作赚了钱就把成品做出来。
只可惜这个设计手稿连带着我还没说出口的告白一起被埋在那四年里了,一觉醒来我的全世界都变了。
我强忍委屈大声反驳:
“我才没有,这是他偷的,是他偷的我的设计。”
沈一鸣动作一滞,接着和我对视了许久,久到我以为我要在他面前丢人地流眼泪的时候,他沉声说:
“我相信你。”
我到底还是没忍住,酸涩的眼眶涌出泪水,顺着眼角爬到嘴角,这个时候我竟然还在想,我现在肯定难看死了,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沈一鸣倒是有点手足无措了,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朝我递过来一个手帕,看得出他很没有安慰人的经验,但是他关心的神色让我的眼泪更加止不住了。
我听到沈一鸣叹了口气,然后轻声说:
“小悦,别哭。”
他把手扶在我肩膀上,仿佛这样就能给我一点力量,又不知道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地把手拿开了。
我知道他是在避嫌,毕竟我现在名义上还是个有夫之妇,不过我才不管这些,和周暮川结婚的又不是我,我扑进他怀里把眼泪都蹭到他的衬衫上。
我能察觉到沈一鸣身体都变僵硬了,但是他没推开我,反而动作很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正当这时,沈一鸣的内线电话刺耳地响起。
我略显尴尬地后退了一步,沈一鸣倒是没对我把他衬衫弄脏了这件事作出什么评价,他甚至表情都没变,回到位置上接起了电话。
“嗯,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之后他表情有点奇怪。
“吕曼说,你婆婆来公司闹事了。”
06:
“诶哟我这个可怜的老婆子啊,儿媳妇不孝顺,不光把我赶出家门,还动手打我啊,诶呦呦……”
“我命苦啊我……怎么就让我摊上这么个儿媳妇啊诶哟……我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也捂不热她的心呐,虐待老人有没有王法了诶呀……”
我一出来就看到这个画面,极品婆婆穿得破破烂烂地坐在地上哭闹,头发凌乱,时不时地还捋起袖子给周围的人看她胳膊上的青紫。
我真是开了眼了,以前这种狗血情节只在电视剧上看到,没想到现在我也成了狗血八点档的女主角了,面对着周围人时不时地窃窃私语和不经意间投过来的异样眼光。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点开摄像模式,顺便招呼周围的围观群众。
“天呐竟然还有这样的事?赶紧地快录下来发网上,让大家看看天底下还有这么可怜的人呢!”
老太婆估计也是被我这招整地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周围的人本来是偷偷摸摸地拍,见我这么光明正大地吆喝,也都举起了手机。
老太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喊得更带劲了
“诶呦我的苍天啊,谁可怜可怜我这个苦命人啊,儿媳妇不管我,要赶我到天桥底下要饭呐。”
“太不是东西了这儿媳妇,这可是自己老公的亲妈啊!”我说得振奋人心声泪俱下。
“你亲儿子在外面大鱼大肉的,有钱养女人养孩子,就是养不起自己亲妈,还得让这么大岁数的老太太去外面要饭,世风日下啊啧啧啧……”
周围的人也回过味儿来,这可是周暮川的亲妈啊,他那边事业风生水起的,没道理自己亲妈还过成这副模样啊。
老太婆也反应过来了,一听我诋毁他儿子,撒泼一样地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揪我的头发:
“你个没良心的小畜生,你少污蔑我儿子了,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分明就是你!”
我默不作声地后退了两步,周围的人怕惹麻烦又想看热闹,也都退了两步,我趁乱伸了只脚过去,不偏不倚地绊住她的脚踝:
“诶呦!谁!诶呦我这一把老骨头啊。”
我趁机躲在人群里拱火:“有这样的奶奶,孙子估计也得遭报应。”
老太婆一下被点燃了,毕竟给老周家传宗接代就是她的毕生任务,她也顾不上脚踝的疼痛,发了疯一样地开始骂:
“跟我孙子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你林悦,是你自己肚子不争气生不出来,我儿子可没有毛病,别的女人能生你不能生你嫉妒了是不是?”
她越说越来劲,丝毫没意识到周围这么多摄像头拍着,只顾着骂我了,见我没还口她更来劲了:
“要不是当年你倒贴,我儿子也不可能娶你,现在你倒贴也没人要了,再过几个月等我孙子出生了,你就偷着哭去吧你!”
我在心里哈哈大笑,正好这两天在上愁怎么和周暮川离婚,同时能保住我的个人财产,这边我的好婆婆就给我送上了一份大礼,我由衷地感谢她,这些视频再加上我雇的私家侦探拍的照片,怎么也算得上铁证如山了!
我正顾着得意,没注意到老太婆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起来朝我打过来,而周围人已经迅速退开了几步。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大力拉扯,天旋地转之间我已经被拉到了一个宽阔的身后。
沈一鸣挡在我前面,一字一顿令人安心:
“警察马上就到,扰乱公共秩序,私闯办公场合,这位女士,你现在可以给你儿子打电话,让他请一个律师了。”
07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主要是涉及了家庭纠纷,最终还是批评教育了一下就结束了。
我当然本来也没指望真能把老太婆关进去,能让她主动承认她儿子出轨已经是意外收获了。
周暮川快结束的时候才到,和第一次见我一样,对着我他总是眼神不屑的,只是这次又多了些愤怒和不耐烦
我倒是还很好脾气地提醒他:
“希望明天下午我可以收到你已经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书哦。”
他大概是已经在网上看到了那些视频,脸色铁青,说话也像咬着牙一样的:
“林悦,你少自作多情了,难道是我求着你跟我结婚的吗?”
沈一鸣一直站在我身边,这次没等我说,他就主动开口:
“既然这样,我会让律师草拟一份净身出户证明。”
周暮川气得说不出话,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最后说:
“林悦,你等着瞧。”
我悄悄抓住沈一鸣的一根手指握紧,然后笑眯眯地还口:
“我拭目以待。”
周暮川走后我才松了一口气,其实我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事,可能在别人眼里我是一个已经上了四年班的已婚女人,可对我自己来说,我也只是一个刚刚毕业的研究生而已。
沈一鸣反手握住我的手,他好像总能在关键时候站在我前面保护我,那四年的时间顷刻间烟消云散了,我总觉得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还是我当年的crush学长,而不是我的设计总监。
“饿了吗?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贴在他身边开玩笑一样地说:
“怎么?你要带我翘班啊?”
沈一鸣看起来心情也不错,尽管他新换的白衬衫又被发疯的老太婆蹭脏了。
“给你批半天假。”
“理由呢?”
“祝你重获自由吧。”沈一鸣牵着我在地下车库走,他的手握得很紧,从他手心传来的温度让我感到安心,是我从那天醒过来之后,到现在为止最安心的时候了。
就好像他在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的时候视频已经在社交媒体上传得沸沸扬扬,周暮川的私人问题也被搬上了台面,但是杂志封面的事情已成定局,沈一鸣说这件事最多影响他回归幕后几个月。
想要真的击溃他,就得找出他抄袭的铁证。
下午的时候我收到了同城送来的离婚协议书,上面赫然已经签好了周暮川的名字。
周暮川手机号被我拉黑了,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电话给我发短信:
“林悦,做人留一线,就算我曾经受过你的恩惠,现在我们也两不相欠了。”
我不知道这是威胁还是他真的希望我到此为止,总之,在我收到离婚协议书的一瞬间,我就拿着它一路狂奔地跑到沈一鸣的办公室。
我把那两份协议书摆在他办公桌上,然后沉默着签上了我的名字。
沈一鸣似乎会读心术,他知道我想做什么,于是提前张开了胳膊,迎接我的拥抱。
我把头埋在沈一鸣怀里,和他贴得很紧,假装这样他就不会发现我又想哭了。
我闷着头小声说:
“学长,我真的自由了。”
他说:
“我知道。”
08
其实我总觉得沈一鸣知道点什么,毕竟连隔壁工位的同事都在好奇我最近为什么变化这么大,他却一点都不好奇。
而且我的现在的关系怎么说呢?既不是男女朋友也不算普通朋友,好像又变回了四年前我刚收到offer的时候了,就是那种隔着一层窗户纸的暧昧。
我叹了口气,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虽然已经离婚了,但是抄袭的事还没解决,我绝不能容忍周暮川骑在我脖子上拉屎的这种行为再次发生。
谁知道他那里还有没有我的其他手稿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的最好反击,就是找出他抄袭我的证据,然后公之于众,让他彻底身败名裂。
这件事说起来倒简单。
我早就在家里翻过一遍我上学时候的笔记,不管是电子版还是纸质版的通通都消失了。
周暮川当老公和儿子不专业,当小偷还是蛮专业的,要不是我和沈一鸣都清楚这本来就是我的手稿,还真是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错乱了。
我猛地从一堆手稿中抬起头,既然沈一鸣也看过我的手稿,他说不定能找到我当时发给他的那版电子稿。
我当机立断地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那边沈一鸣似乎还在忙工作,敲击键盘的声音时不时透过声筒传过来,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有点无奈:
“……小悦,你当时给我看的是纸质版手稿,我这里没有留电子档。”
“啊……这样吗?”我回忆当时的情形,好像是我为了约他出来见一面,才专门找的这个当面看手稿的借口。
我天马行空地想,仅仅四年前见过一次的设计手稿,他竟然也能在看到成品图片的时候就认出这是我的设计。
行吧,几乎是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我叹了口气,真是不甘心呐:
“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如果真的找不到证据,似乎也就只能这样了,虽然现在的局面有些被动,但是我安慰自己,偷来的就是偷来的,这正说明我比他强。
“除了我之外,你真的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你的手稿了吗?”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
“那本来就是我为你设计的,我怎么可能给别人……”
我及时住嘴,但是似乎已经晚了,沈一鸣肯定已经听到了,我已经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就算知道他隔着屏幕看不到,还是羞耻得要死。
“……小悦,我也……
该死的!我想到了!火光电闪之际,我好像找到破局的入口了!
“学长!我好像想到了!当时为了丰满设计,我把我最初版的手稿发给过我的研究生导师!”
“……”
这时候我已经顾不上被我打断的沈一鸣本来打算说什么了,当务之急是联系上导师,希望他还有我最初版的手稿。
匆匆忙忙地挂断电话之后,我翻出了导师的联系方式,沈一鸣及时给我发来了消息:
“现在是半夜11点,明天再给导师打电话,早点休息,晚安。”
我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不知道是因为终于找到了破局的办法,还是因为沈一鸣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我心跳得很快。
就算闭上眼睛,也能想象得出沈一鸣就在我身边,微笑着小声跟我说晚安。
09
终于联系上导师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的事情了。
为了保险起见,沈一鸣第一时间就接上了去拜访了导师家。
导师对我还很有印象,他说我是他带过的相当有出息的女学生,刚毕业就被大公司录取了。
我有点羞愧,害怕老师知道我其实毕业没多久就结婚了,还差点因为那些破事放弃我的事业。
沈一鸣在背后悄悄捏了捏我的手,像是在示意我不要内疚。
“很抱歉这次打扰您,不过这份手稿确实很重要,关系到小悦的名誉,如果盗窃者也可以逍遥法外,那么我们这些原创设计师也就没有尊严可言了。”
导师点头说是,不过他确实年岁已高,只能勉强记得确实有这么一份手稿,却不记得是否留存了。
其实听到这个话我就只报了一半的希望了,可是不刨根问底到最后一秒钟,我和沈一鸣都不可能甘心的。
最后我们在导师的书房翻了整整半天,都没有找到关于那份手稿的半分痕迹。
和我和沈一鸣都已经浑身疲惫了,就连他看起来也有点狼狈了,我强忍失落地安慰沈一鸣:
“没关系的学长,他偷走我的设计,偷不走我的本事,我以后肯定能设计出比这个更好的作品的。”
沈一鸣这次笑得很勉强。
“小悦,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想把你的东西还给你。”
我感觉我的心里好像也有点苦涩了。
“这又不是你的错。”
沈一鸣不再看我,手上动作不停。
“你先休息一会儿吧,我来找。”
我不知道我都打算放弃了,为什么沈一鸣还这么坚持,这其实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我想跟他说没有人能做到事事完美,就算你是沈一鸣有时候也不行。
我刚打算站起来就被脚下堆起来的一摞书绊倒,然后毫无形象可言地扑倒在沈一鸣面前。
我想这肯定是我当时拌了老太婆那一脚遭报应了,竟然还是同一只脚踝。
沈一鸣赶紧放下手里的书过来扶我,我疼得龇牙咧嘴的,撒娇一样地想让他也歇会儿。
“疼死了疼死了,你能不能先别管那些破书了管管我啊。”
沈一鸣默不作声地脱掉我的鞋袜给我按摩脚踝,这下我真说不出话了,太太太疼了。
有时候我都会怀疑上帝是不是真的在跟我开玩笑,怎么偏偏在我都绝望了要放弃的时候,那一扇希望之窗偷偷朝我打开了一点。
顺着刺目的白光,和脚踝的剧痛中,我看到我的手稿就静静地躺在刚刚把我绊倒的其中一本书中间。
像是跟我开的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又像是对我和沈一鸣坚持到现在的奖励,总之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10
那本知名珠宝杂志最终做了道歉声明,并且公开表示,不会再与品行不端的设计师有任何形式的合作。
而周暮川也被公司开除,并且因为这件事,他再也不会被任何一家珠宝公司录取。
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正和我新鲜出炉的石膏一起赖在沈一鸣家里。
我穿着家居服躺在他的沙发上,吃着他剥好的柚子,说话也含糊不清:
“他不会报复我吧,别到时候狗急跳墙了,在街上突然捅我一刀。”
察觉到沈一鸣脸色不好了我赶紧住嘴,他声音淡淡地补充:
“听说他妈因为这件事中风了,现在母子两个都在乡下,估计一时半会地还过不来。”
他往我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冷着脸打趣我:
“放心吧,你的小命暂时还保得住。”
我嘿嘿的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事情都解决了,我最近总是喜欢粘着沈一鸣。
不过他似乎也挺习惯我这样的,非常自然地就允许我住进来了。
他在照顾人这方面很细心,也有可能只是照顾我很细心,总之我脚踝的伤在预计愈合时间之前就好了。
去拆石膏的那天,沈一鸣看起来挺高兴的,开车的时候嘴角都是上扬的。
我有点不高兴了,我说你就这么期待甩掉我啊?
沈一鸣说什么时候要甩掉你了?
我说我伤好了不就该搬回去了吗?怎么你照顾我照顾上瘾了啊。
其实我挺期待沈一鸣能顺势说点什么暗示我或者喜欢我之类的话的,但是他居然什么也没说,显得我好像自作多情。
回程的路上他察觉到了我情绪低落,主动提出要请我吃顿好的。
我情绪不高,随便说了声哦。
结果和刚和沈一鸣一前一后地走进包厢,灯就被突然关掉了。
我一开始还没意识到这是要干什么,跟沈一鸣吐槽了两句他选的这个破餐馆。
结果没说两句就亮起了两盏氛围灯,桌子的最中间摆了一个漂亮的蛋糕。
沈一鸣靠得我很近,灯光太暗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从他的语气中推测出他很紧张:
“我没有准备过这些,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如果这是其他人准备的我肯定要嘲笑一番,但是一想想是沈一鸣替我准备的我还有点感动。
沈一鸣继续说:
“我喜欢你,这句话应该迟到了很久很久,现在应该还不算晚。”
我靠,太犯规了,我感觉鼻头有点酸,又要哭了,沈一鸣把一个手链放到我手心上,示意我给他戴上。
我一看这不就是我为他设计的那个一直没做出成品还被偷了手稿的手链吗?
他居然自己做出了成品,我心里暖暖的但是嘴上还在吐槽。
“什么啊,怎么你表白还是我给你戴,我什么也没有?”
沈一鸣笑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被各种品类的彩宝镶嵌在一起的莫比乌斯环,流光溢彩,漂亮得要命。
“那个是你送给我的,这个才是我送给你的,本来打算在你入职那天送给你的,”
后面的话他没说,我知道是因为什么,因为从入职前的那个晚上之后,我就不再是“我”了。
我任由他把这个手环套在我手上,其实莫比乌斯环的含义不用问我也知道,可是这个时候我就是想听他说。
我吸了吸鼻子继续问他:
“那这个手环的设计理念是什么?”
沈一鸣认真地看着我,那一刻好像跨越了所有的时间和距离,四年前的沈一鸣跨越千山万水地走到我身边,青涩的沈一鸣和成熟的沈一鸣重合在一起,为我戴上了这个早就本该属于我的手环,他说:
“唯一的爱。”
作者:丁丁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