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的宅院坐落在洛阳城北角，威严的大宅此时却一片缟素，前厅外宽敞的院子里，搭建着一个灵棚，灵棚内，几个和尚神色肃穆的坐在蒲团上，为死者念诵往生经。木鱼声合着诵经声，飘荡在空中。
微风轻抚，三丈高的丧幡在风中摇曳，被吹得猎猎作响。
“宫主。”宅子外的大树上，穆宇借着茂盛的枝桠遮挡住自己的身形。从枝桠间的缝隙望出去，可以清楚看见高墙内的景象：“小的看到赵大虎的棺材了，就在灵棚里边。吊唁的人也有很多。”
说着，他像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抱住粗壮的树干，滑到地上。
“我们赶紧进去吧。”
“去哪儿？”站在树下的殷长戬，伸手拽住他的后领子。
撒开腿想往大门跑的穆宇被拽了个趔趄，站稳后，他眨巴眨巴眼睛：“去看赵大虎啊。”
他们来此不就是冲着赵大虎来的吗？不进去，怎么看他？
他的心声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可殷长戬却只看见了他脑门上巨大的蠢字。
“你脖子上那玩意只是摆得好看么？”殷长戬嘲讽道，“能入赵家吊唁者，不是亲朋便是乡绅街坊，都是赵家的熟人。你我这两张生面孔，如何进得去？即便能混进赵家，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查验赵大虎的尸体，你认为可能吗？”
他的目的是查看遗体，据陆景言说，赵大虎是被他推倒后，倒地身亡。可正常情况下，这种程度的伤根本不足以让人致死。
如此一来，赵大虎的死因便可疑了。
殷长戬深深看了眼背后的大宅，神色略显晦暗。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轻响。
“对哦！”
殷长戬嘴角一抽，无语地看着捏着拳自锤掌心，一副恍然大悟模样的某人。
“还是宫主想得周道。”
那是你太蠢了。
殷长戬薄唇微动，却又在他那双闪烁着崇拜之色的灼灼眼睛注视下，咽下了已到舌尖的话语。
夜微凉，临近子时。
前来吊唁的客人早已离开，守灵的赵家人也各自返回后院休息，院子里只剩下一个家仆。他跪在蒲团上，低垂着脑袋打瞌睡。
不过这人并没有完全睡过去，但凡有一丁点响动，他便会惊醒，然后抬起头瞅瞅棺材，再瞅瞅棚内成排的白蜡烛和火盆，确定蜡烛没熄后，往盆里又烧了些纸钱，等火势大些了，才打着哈欠，保持着跪姿继续打瞌睡。
忽然，一抹黑影鬼魅一般掠入灵棚，迅速点住家仆的睡穴。膝盖轻抵住家仆的后背，随后缓缓挪开，家仆的身体缓慢的倒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更未惊动旁人。
见状，殷长戬这才抬脚朝灵棚正后方那具沉木棺材走去。
刚走了两步，他便听到了从身后飘来的怪声。
声音很是细弱，有些像衣物在地上摩擦时发出的。
莫名的殷长戬心里泛起了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回头一看，冷峻的面容瞬间黑了下去。足下在地面轻轻一点，飞到墙头将那正在翻墙的家伙拎起来。
“你在做什么？”落地后，殷长戬当即松手，冷冰冰问道：“不是让你在府外候着吗？”
穆宇似是被他刚才的举动吓到了，红润的面庞此时染上几分苍白，心有余悸的拍拍自己的胸口。
“说话！”殷长戬压着声音低喝。
这家伙不会武，弱不经风。他嫌他碍事，便只让他在墙外等候，未曾想带他进来。可谁知道，他阳奉阴违不说，竟然还蠢到跑去翻墙？他是巴不得弄出些动静，好把宅子里的人引过来吗？
想及此，殷长戬的面色愈发冰冷，气息更是阴沉得可怕。
穆宇抖了抖，飞快低下脑袋，咬着唇，弱弱的说：“小的……小的不敢一个人待在外边……小的从小就怕黑，一想到墙里边放着一个死人，小的就更怕了。宫主，您就带上小的一块儿吧，别抛下小的。虽然小的帮不上什么忙，可小的……小的……”
他支支吾吾着，想了半天，才总算想到了一件自己能做的事情。
“小的可以帮您望风！”
“若是真有人过来，本座会察觉不到？需要你来替本座望风？”殷长戬嗤笑道，笑声里满是嘲弄的味道。
穆宇似是被打击到了，双肩耷拉下去，委屈巴巴的说：“可是小的都已经进来了，难道宫主要把小的扔出去吗？”
殷长戬深深怀疑，如果自己点头，这家伙绝对会哭出来，然后死抱着自己，不肯撒手。
“宫主……”穆宇不安的扯了扯他的衣袖，“您就让小的留下来吧，好不好？”
殷长戬一扬手，被他抓住的衣袖登时抽了出来。
“宫主！”穆宇眼眶一红。
“你敢哭，本座现在便把你丢出去。”
听到他的威胁，穆宇非但没怕，反而像是听到什么好消息一样，眼睛蓦然放亮：“您肯让小的留下来了？”
殷长戬没回答，只冷哼一声，大步走进灵棚。
按照本朝的风俗，停灵期间棺材是敞开的，方便吊唁的人瞻仰遗容。赵大虎也不例外，没有棺材盖阻挡，他的模样清晰无疑展现在殷长戬眼前。
显然赵家人为他打整过了，他戴着一顶黑色的布帽，八尺长的身体笔直的躺在棺材中，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寿衣，两只手上下交叠起来，放在腰间的黑色腰带上。双目紧闭，脸色白中透着淡淡的青色，露在外边的皮肤暂时还未出现尸斑。身上也侵染过熏香，即使离得近，也闻不到一点尸臭。
如陆景言父子所言，他的身材十分壮硕，孔武有力，且正是最年轻力壮的年纪。绝非是陆景言那等羸弱少年一推，便倒地身亡的人。
殷长戬打量了几眼，然后弯下腰，欲近身检查。
可他还未碰触到赵大虎的身体，背后就有人贴了上来，紧紧抱住他的腰身。
“你又在干什么？”殷长戬一把擒住腹部那只不安分的爪子，额头青筋突突的蹦起来，转过身，面色不善的瞪着穆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