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雨心偶尔会端着水果上来陪她坐一会儿,两个人各占沙发一角,不说话也不尴尬。
“大嫂,你最近好像不怎么出门了。”
程雨心正在削苹果,刀锋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走:“外地的画展看多了,审美疲劳,在家待着也挺好。”
放在身旁的手机忽然震了一声。
她偏头看了一眼。
车胤发来的。
晚上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苹果皮断了,落在她的膝头。
“怎么了?”阮微问。
“没什么。”
程雨心放下刀,把那截苹果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隔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好”。
车胤已经一个多月没回来了。
起初,她还记着他在酒店说过的话,每周都会回来一次。那几天到了晚上,楼下有车声,她总会下意识停住手里的事,听一听。
但他没有回来。
后来才从顾红玲口中知道,万霖商管的上市进度不顺利,之前那笔融资又有期限约束,车胤连续飞了几个地方,见投资人,谈延期,好些晚上都睡在公司。
她不懂那些条款,只知道家里最近接到他的电话,往往说不了几句就挂了,顾红玲也不再催他回来吃饭。
她渐渐松了一口气。
一个人睡,房间里的灯想什么时候关就什么时候关,看完的书可以摊在另一只枕头旁边,也不用在浴室里磨蹭着不肯出来。
可有时候夜里醒了,看见手机上一条几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她又会坐起来。
他说最近忙。
她回知道了。
两个人便没有别的话。
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希望他回来,还是希望这样的日子再长一点。
他说过要回来,迟迟没有兑现,她觉得那句话或许只是当时随口说的,如今他真的通知她,她又开始不安。
“大嫂?”
阮微轻声提醒。
程雨心回过神,才发现削好的苹果还握在手里,赶紧递过去。
“一时想事情去了。”
程雨心笑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贴着沙发。
阮微没再追问。
她看得出来,大嫂和大哥之间的事情远没有解决,只是两个人都默契地选择了不提。
程雨心最近回来得很早,晚膳也都在家里用,好几次阮微在走廊上撞见她从书房出来,眼睛是红的。
“我那天听见妈在楼下打电话了。”程雨心忽然开口,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在问母婴用品的事,还说什么要是孙子,那套蓝色的就留下,孙女就换成粉色。”
阮微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没接话。
“微微。”程雨心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晚上是不是睡不好?我路过你房间的时候,灯经常亮到很晚。”
“嗯,孩子晚上动得厉害。”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里面的小家伙确实不安分,刚刚又踹了她一脚,钝钝的,不疼,但让人没法忽视。
她的手覆上去,隔着薄薄的棉布裙,能感受到那个小小的凸起正缓缓滑过掌心。
它好像知道有人在外面摸它。
顾红玲大概是算准了时间,端着汤盅推门进来。
这几乎成了每天下午的固定流程,阮微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抗拒了,麻木地接过,麻木地喝下去。
顾红玲坐在旁边看着她,眼神里的热切越来越藏不住。
“微微啊,我前天去给你约好了月嫂,是我老姐妹家用过的,金牌,人特别踏实。还有那个产房,我特意让车胤托关系定了一间VIP,到时候你生的时候……”
“妈。”阮微打断她,“还有两个多月呢。”
“哪里还有两个多月,一眨眼就过去了。”顾红玲伸手过来想摸她的肚子,阮微下意识侧了一下身,这个动作微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顾红玲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好好好,我不急,你慢慢喝。”
程雨心已经站起来了:“妈,我先下去了,晚上让阿姨少做点辣的,微微最近上火。”
“知道。”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阮微和那盅还没喝完的汤。
她其实完全没胃口,胃被子宫顶得只剩下拳头大小的空间,但顾红玲的视线还隔着门板粘在她身上。
她端起汤盅又喝了两口,温水一样,毫无滋味。
肚子又动了。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两只手拢着隆起的腹部,低声说了一句:“别闹了。”
孩子不听她的,又踹了一脚。
这几个月她常常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一开始是试探性的,像在跟一个听不懂人话的陌生人打招呼,后来渐渐养成了习惯。
她试着对肚子说过秦绍谦,可嘴唇碰到这三个字的发音时,胃里就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不是恶心,更像是某种比恶心更难消化的东西。
后来她索性不提了,只说“那个人”,仿佛“那个人”只是一个模糊的代号,不用对应任何真实的面孔和体温。
孩子跟她很亲。
医生说七个月开始胎动会变得更规律,她每天早上坐在窗前喝第一口水的时候,它准会动一下,像在打招呼。
晚上躺下的时候也动,沿着子宫壁慢慢滑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阮微有时候想,这个孩子或许知道妈妈并不完全期待它的到来,所以它乖得不像话,她查过很多帖子,别人描述的胎动是拳打脚踢,肋骨生疼,可她的孩子总是轻轻的,像怕弄疼她。
这种认知让她心里更难受了。
晚饭的时候顾红玲在桌上提了一嘴:“车胤说他最近事情快忙完了,下个月开始能正常回家吃晚饭。”
阮微注意到程雨心的筷子在汤碗里顿了一下。
“好事儿。”顾红玲继续说,“一家人总得在一块儿吃饭,你大哥常年不着家,雨心一个人待着也闷。”
“妈,我不闷。”程雨心笑了一下,很淡,“有微微在家里,我也有个说话的人。”
“那不一样。”顾红玲没看她,转头给阮微夹了一块鱼肉。
“孕妇得多吃点鱼,补DHA,医生特意交代了。”
阮微道了声谢,低头吃饭。
鱼是清蒸的,淡得几乎没有味道,她机械地嚼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前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医院走廊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她低头去看婴儿的脸,可怎么也看不清。
她在梦里很着急,使劲眨了眨眼睛,还是模糊的,再然后她就醒了,出了一身汗,一整个晚上都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