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以后的长安城一如既往，忙忙碌碌，纷纷扰扰。白天的朱雀大街人潮汹涌，晚上虽然大道上因为宵禁看不到人，可是各个坊里依然热闹非凡。夜色渐浓，淡淡的月光照在贺府的花园里。阴翳的树丛下，不知从哪儿窜来的小刺猬在牡丹花附近刨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贺如雪毫无征兆地，突然睁开眼睛。
她猛地坐起来，环顾自周，周遭一切都是自己熟悉的环境，本来紧张的心慢慢沉了下来。
然而，刚醒过来的她，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糊糊。
起初，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冒出，她本能觉得这是自己的名字。
恍恍惚惚她才想起来，她是贺如雪，药商贺子陵的女儿。
贺如雪稍微活动活动筋骨，感觉像是在泥潭一样，浑身黏糊糊得难以动弹，一抬手肩膀上传来莫名的痛感，她垂眼一瞥注意到自己的肩膀被缠上药纱，这种痛感明显被药纱上敷着的膏药压制住了不少，虽然痛但处于尚可忍受的程度。此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躺了多久，只觉得很不舒服，索性盘腿运气，让灵力在周身运转。
就在她闭目运气的时候，脑海里飘出一些零碎的画面，贺如雪禁不住面红耳赤，一时间岔了气，哇地吐出一口血。不过，灵力已经疏通了经络，她还是感觉好很多了。
她的脑子混乱无比，有些惶恐不安。
贺如雪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从旁扯了一件披风披在身上，勉强地扶着床沿下地，打开房门，一股凉风迎面吹来，冷得贺如雪禁不住一哆嗦。
也许是被冷风刺激，贺如雪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很多，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
“来人啊，我饿了！”她就这么轻轻一喊。
家里的家丁、仆役、郎中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
“大小姐醒了！”
“快快快去通传老爷！”
“赶紧回去，外头冷！”
“大小姐，容老夫给你把脉看看情况。”
贺如雪噘噘嘴，老大不高兴地说：“别那么多人烦我，我就是饿了。”
“哎哟，我的宝贝女儿，你可醒了！”贺老爷一路小碎步赶紧跑过来，看女儿披着披风站在闺房门口，心疼地边招手边说。
他身后还跟着万羽，离他不到三步的距离，但万羽双手背在背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阿爹好，师父好。我没事了，就是好饿，你们怎么那么大惊小怪的！”贺如雪看所有人都是一副喜从天降的样子，有点懵。
“你可足足躺了五天，可把我吓死了！”贺老爷牵着贺如雪走回房间里，然后赶紧给她把脉，确认她脉搏稳定，气血无碍，这才真的放下心来。
万羽朝着外头乌央乌央的下人们挥挥手，下人们识趣地退下。
“是吗？师父，我睡了五天啊，这么能睡？！”贺如雪吐吐舌头。
万羽在茶桌边坐下，这时候有个家丁端上来两壶热水，一壶放在茶桌上，另一壶倒在床边洗脸的木盆里，将打湿的热毛巾递给贺如雪，退下的时候特地把房门关上。贺如雪用热毛巾擦擦脸，也坐在茶桌边，刚要伸手去倒热水，万羽一把拎起水壶，给三个茶杯里满上了水。
“怎么，你还想多睡几天？”万羽没好气地说。
“那不想，我起来的时候可难受死了。”贺如雪吹了吹茶水，说。
贺老爷并没有坐下，一眼就看到贺如雪被子上的血迹，伸手去摸了一下，还十分新鲜，回头问：“你醒来时吐血了？”
“呃……一点点，起来难受嘛，就运气疏通经络，也不知怎么就岔气吐了一小口，不碍事。”贺如雪假装满不在乎地说，心却虚得很。
万羽看了她一眼，问：“分神想了什么，竟能岔气？”
“没没没，就刚起来，脑子有点不清醒，岔气不是很正常嘛！”贺如雪辩解道。
修道之人运气分神，统共就那么两种可能，太菜和走火入魔。
“那天在永安渠边，你碰见什么了？”万羽问。
“哎哟，她刚醒，就别谈案子了。”贺老爷心疼地说。
贺如雪对父亲摆摆手，然后很认真地回答：“就是个暗金色的，像蛇一般，浑身冒着黑气，我不认得是什么，那孽畜跑得可真快，撵了一路愣是追不上。后来李司丞赶来，那厮杀个回马枪，把李司丞撂到水里去，我顾着救人，也就没有追下去。”
“可能，是蛟龙族。”万羽沉着声音，握着茶杯的手，青筋鼓了起来。
“蛟龙族，就是像我们天狐族一样的半神之族？”贺如雪开始有些好奇。
进一步则成神，退一步还是妖。
万羽点点头。
“那……哦，对了！我去天牢里见了萧月仙，在她手上发现了一个黑色的镯子，然后我在迎客来酒楼的一个尸首上发现了一个镶嵌龙晶石的镯子，这两个镯子上都散发着一种，我没有见过的力量，不像灵力，也不像妖力，现在仔细想想，似乎跟我追的那个孽畜身上的力量很像。师父……”
“萧家就是蛟龙族后裔，只是……”万羽欲言又止，看贺如雪很好奇的样子，最终还是说了下去：“蛟龙族有与凡人通婚的传统，可是与凡人通婚，后代里有些能传承蛟龙的魔灵，有些不能。凡人之躯是承受不了蛟龙的魔灵，尤其女子，所以但凡有魔灵的后人，皆须佩戴龙晶石压制魔灵，否则魔灵失控，很容易年纪轻轻暴毙而亡。但这么多代以来，没有一个后人的魔灵是完整的，大多残缺不全，除了萧月仙。宋国公要我保住她的性命，也正是因为她是千年以来唯一一个真正的蛟龙，极有可能修炼成龙神。”
“那？！难道我追的是萧月仙？她还会跑出来为祸长安？师父！”贺如雪大惑不解。
“萧月仙手上的龙晶石手镯，被我篆刻了卸灵咒，牢狱设下了结界，她无法使用魔灵，更不可能仅凭自己的力量跑出去。”万羽否定了她的猜测。
贺如雪越想越不对劲，那她追的那个，到底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