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场中唱祷之声，法器脆响，哭声，议论声乱成了一片。只有被围在中央等死的赵衫一言不发，安静得像是已经被人杀死过一遍。
慕云姝看得呆住，禁不住问：”这是做什么？”
“这是我们紫星人的习俗，人死前要由巫女送他一程。”
慕云姝惊讶地回头，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你们立国将近百年，怎么还有这样的陋俗？”
凌若枫耐心地解释：”也算不得陋俗，毕竟我们都是紫星人，这样做对死者是安慰。”
“可是赵衫又不是紫星人。”
他笑起来：”你真把他当做南方那些熏陶着诗书礼乐长大的士人了么？他送上这个台子的人多了去了，也都一样由这些巫女送上路。”
慕云姝沉默了片刻，仍旧坚持：”这是在羞辱他。”
凌若枫冷笑起来：”以我本族大礼相待，你却觉得是在羞辱？只有你们汉人的礼仪是礼仪，旁人的就都是羞辱？既然如此又怎么落得偏居江南，令青徐世族都为我北朝所用的局面？你们南方人心中的傲气到底是哪儿来的？”
慕云姝怕他发现默花的踪迹，连忙指着台上问：”看，那些人走了。”
行刑官一直等那些巫女闹罢退场，才会让让人送上一杯酒来，走到赵衫身边：”罪臣赵衫，饮了这杯御赐的酒，就上路吧。”
赵衫缓缓抬起头来，因为距离远，慕云姝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却能听见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御赐？天下之主尚在禁锢之中，谁给的酒也敢称御赐？”
如果不是心情沉重，慕云姝几乎要笑出来，她回头看了看凌若枫的脸色，终于还是忍不住讥讽：”你看，这不就是你最怕看到的么？好端端变成了擅行废立的权臣。”
凌若枫倒是十分平静，淡淡地说：”也没说错。他不过是遗憾自己没做到我这个位置而已。”他见赵衫打翻行刑官手中的酒，刽子手已经来到身后举起了刀，便用手遮住慕云姝的眼睛：”太血腥了，别看。”
她却不领情，将他的手推开，冷冷地说：”我见过有人被活活杖毙，这个有什么可怕的。”
凌若枫倒是因为她的话意外地怔了一下，随即笑道：”也好。”他抬起头，看见隐藏在人后的齐建，微微点了点头。
刽子手高高举起了屠刀，赵衫跪在地上，将头放在矮凳上，突然放声哈哈大笑，唱起歌来。歌声悲壮慷慨，将死之人声音凄厉，响遏行云，场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他的歌声震撼。
他嗓音锐利，歌声听在人耳中宛如被铁器刮擦着心壁，说不出的难受烦闷。围在台下看热闹的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凌若枫冲齐建使了个眼色，齐建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刽子手高举起的刀飞快地落下，刀背反射的光芒甩出一个弧度，将所有人的眼睛都刺得不得不闭上。
歌声戛然而止。慕云姝看见一飙血飞出来，铺洒向台下。
台下被捆绑的赵氏众人放声大哭，哭声震天。
就连凌若枫也似乎被赵衫的歌声震动，怔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苦笑道：”赵衫三十年中领袖江北士人，还是有道理的。”
慕云姝的心口发闷，不愿意说话。凌若枫察觉到她的沉默，将她耳畔的一丝头发拢到耳后，轻声说：”让你别看了。”
“我没事儿……”她吸了口气，挺直腰背：”还有那么多人，一个一个杀，得杀到什么时候去？”
凌若枫还未开口说话，突然人群中骚动起来，各个角落冒出不少黑衣人来，在树梢墙头腾挪飞奔，四下里呼啸之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彼此联络。慕云姝心中突然一动，只觉这啸声似曾相识，随即忆起前些日子在墨王府中行刺她的那些人也是如此彼此联络的。
慕云姝立即转头去看凌若枫。他也正低头朝她望过来，两人目光对上，电光火石地，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凌若枫看出慕云姝眼中的怒意，略带歉意地抚了抚她的额头，低声说：”坐好！”言罢一提缰绳，纵马从隐身之处跳了出去。
慕云姝被凌若枫护在怀中，仍旧睁大眼睛向周围张望，果然见三四道刀光闪动着向自己这个方向追过来。凌若枫毫不理睬，一味提着缰绳促马向前冲。之前隐入各处角落里的立其卫士在齐建和正乙的带领下飞扑过来，拦断刀光，几处厮杀起来。
高台之下乱成了一团，惊慌失措的人们奔走呼号，彼此推攘，东奔西逃，不辨方向。慕云姝在人群中发现了默花的踪迹，却不敢有所声张。慌乱的人群中，默花被高大的北方人推倒，慕云姝惊呼出声，却令凌若枫以为她是受到了惊吓，拍着她的肩膀安抚：”别怕，有我呢。”
慕云姝横了他一眼，那眼波明媚，在充斥着血腥味和重重杀机的一片混乱中，宛如明月般晶莹，令凌若枫心头无端地一痒，手中将她更搂紧了些。
“将军小心！”齐建在不远处发现危机，大声提醒。
凌若枫眼中迸射出了杀戮前带着渴望的光芒，笑着嘱咐慕云姝：”抱紧我的腰。”慕云姝不敢大意，侧身依言死死抱住。
刀光直追到了脸侧，他抬手用犀牛皮缠裹的马鞭架住从旁边砍过来的刀，一手抽出腰间佩刀捅了过去。刺客的血喷溅了慕云姝一脸，带着腥热的温度，她本能地闭眼，随即又大睁开来，眼见那刺客瞪着一双失去生命的眼睛，从他们的马前跌落。
凌若枫大喊：”正乙！”
正乙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他们身侧。
“怎么回事儿？”
“将军，他们的人比预料的多，有十来个，已经杀了一半，还有人望北边跑了。”
凌若枫笑起来，他脸上也溅了血迹，随手一抹，更是涂了满脸，一张脸越发狰狞凶恶起来。他从马上下来，”正乙，你与我换吗。你保护好云姝。”
正乙十分无奈，只得遵命将马让给凌若枫，自己却不肯上慕云姝的马，牵过缰绳说：”我们到前面永顺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