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闵一呆,勉强点了点头将失望掩去,强作欢颜地问:”那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咱们见这一面如此艰难,你真愿意为了称呼浪费时间?”她狡猾地回避了他的问题,始终不肯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界定。”我有要紧的事情跟你商量。”
龙闵毕竟性情洒脱,失落也只是一时间,听她如此说,便振奋精神,点头道:”好,你说。”
慕云姝却一时没有说话,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研判。大雪落满了他的肩头,他冻得浑身微颤,鼻头通红,就连睫毛上都挂着雪花,却仍然努力冲她笑着。”进去说吧,里面暖和。”她软化了自己的声音,给龙闵让开路。
里面却是间暖阁,四壁烟道里热浪滚滚,整间屋子温暖如春。也是在外面冻得狠了,龙闵进来只觉一阵热气迎面扑来,片刻间眼睛蒙上了水汽,头顶上的积雪融化成水,顺着额角耳畔流下来,像是淋了场雨一样,整个人都被打了个透湿。有那么一瞬间,他眼前一片模糊,竟是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感觉到有一只冰凉的手牵住他的,轻轻握了握,随即放开。
龙闵心头微微一暖,接过一旁递来的布巾擦了脸,四周打量,果然眼前只有慕云姝一个人。他心情忽然从容起来,脸上又挂出了吊儿郎当的笑容:”你在这里日子过得很好啊,难怪从不想着回家呢。”
“家?”慕云姝微微地摇头微笑,耳边的红宝石耳铛轻轻晃动,越发衬得她冰肌雪肤,清冷得不似凡尘中人。”我哪里还有家?”
龙闵心头泛起一阵酸楚,冲动地执起她的手:”你等着,我迟早接你回去。”
慕云姝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怔了一下,张了张口却连一声也不敢出,生怕会控制不住地暴露自己的软弱。她定了定神,惊觉眼眶发烫,连忙抽出手后退一步,垂首看着脚下。两人的脚底都沾了许多雪进来,此时早已在脚边融成两摊水,围绕在各自的脚下,互不相涉,困守着自己的围城。心头刚刚泛起的那一点点暖意便被如此销蚀掉,再抬起头的时候,慕云姝仍旧是那个眼中带着沁人凉意的慕云姝。
龙闵虽没有察觉到这片刻间寒冰炭火般倾覆的心情,却也敏锐地察觉到她再抬头时刻意疏离的态度。
“琅琊王的刺客一直对我纠缠不休。”她再开口时,仿佛屋外的寒冷渗了进来,”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这个……”龙闵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你可真是不给自己留一点余地啊。”
她也就明白了,声音中多了些严厉的意味:”会留余地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我有我的目的,你在墨王府应该很安全。”
她苦笑起来:”至少你没有抵赖。”
“你都问到我面前了,抵赖有什么用?”他又嬉皮笑脸起来,回身见窗下有一张软榻,便走过去往上面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深深叹喟了一声:”太舒服了……我自打出了落霞关,就没正经在一张好床上睡过一觉。”
慕云姝走到榻边垂首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副使他们不同意住驿馆,担心北朝人使坏,一路都是扎营。”他语气里全是抱怨。
她问的却是另一件事:”把我的行踪卖给了琅琊王,是要跟他交换什么?”
龙闵躲闪不过,索性一把捉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总有办法接你回家。”
再好听的话说过两遍也没有了蛊惑力,慕云姝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问:”牡丹可好?”
他唇边的笑意终于变得温存起来:”她很好,你放心。”
都是久经风月的人,她只用一眼就看透了这笑容里的含义,”原来如此……你……不许欺负她。”
他自信满满,仍旧是那句短促有力的保证:”你放心。”
“我能放心你,却不放心阿寐。”
龙闵心头没来由地跳得一突,牵着她的手不由自主握紧:”你什么意思?”
“我跟她姐妹这么多年,却从未交心,你知道为什么吗?”她叹了口气,在榻边坐下,仍旧侧着身让他握着自己的手,”牡丹没有办法保护自己,你既然把她放在了那样的位置,就要承担起该有的责任。”
龙闵沉思良久,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今夜就打发人回去。”
于是她终于说到了正题:”听说凌浩在立远部的日子过得不好。”
“哦?”龙闵一怔,没料到她居然在这里这么大胆地说起这个话题,不由自主坐起来,四周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任何人,这才放下心来,问:”怎么回事儿?”
“好像说是立远部大人崇绾与本族中的人意见不合。”见龙闵仍有些不解,慕云姝解释道:”天城有些事情你可能不清楚。立远崇绾虽然是立远部大人,却常年居住在天城,本部金都草原主要由大人府辖下的牧者令具体管辖。如今就是牧者令对凌浩心存疑虑。毕竟平氏是立其部的人,他们觉得即便拥立了凌浩,做皇帝的仍然是立其部,而非立远部。”
“这倒也是。”龙闵虽然不懂草原诸部的事务,但很多事情本质想通,”立其部内讧却要让立远部出人出力,换我我也不干。看来这一步还是有欠考虑。”
慕云姝拧起眉来,从他话中听出了些许端倪:”怎么?莫非你与立远部有联系?”
“我?我怎么会?”龙闵失笑,”我这些年忙什么你还不知道么?一个凤都我都还没掌握住呢。立远部那么远,你让我怎么顾得上?”
然而他越是这样作态,慕云姝就越是疑心,一瞬间许多往事涌上来,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当初琅琊王偷偷潜入凤都就是在你的府上,他找你干什么来了?”
龙闵眨了眨眼,愕然问道:”你说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