晔华氏感动得泪盈于睫,点了点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牛乳。再开口时说话已经略带着鼻音,更加殷切地将一切说出来:”我听红魅说,王妃的计划,是饭后令人说世子不舒服,让人去请大夫,趁这个机会将世子送出来,找人假装世子在床上代替,午后申时角门外有车等候,是崇绾大人家的。王妃在那里将世子交给崇绾大人,由崇绾大人府上的人送世子去金都草原。她自己还要回来照料假的这个。红魅说,这样世子以生病为由可以不吃晚饭,最早也得到明早府中才会发现人已经不在了。到那时再追就来不及了。”
她一口气说完,热切地看着凌若枫,却发现凌若枫与齐建正乙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凌若枫似乎不甘心,又问:”就这样?”
晔华氏点了点头,忽而想起,连忙说:”我听红魅说,立远管家会帮忙,只是在哪个关节却不清楚。”
齐建皱眉:”我去叫立远管家来……”
“不必了。”凌若枫拦住他,转过来看了看晔华氏,笑道:”你也在这儿受了半天冻了,快回去吧,若真病了到成了我的罪过。”
晔华氏目中带着期待:”殿下如果还有用得到妾的地方,妾随时等候殿下召唤。”
凌若枫点点头:”放心,我会记得的。”
晔华氏这才向外走,到了门口又转过来问:”殿下今晚想吃点儿什么,我让下人准备。”
凌若枫一愣,明白她话外的意思,想了想,说:”我听说你们晔华部的羊尾汤尤其好,你会做吗?”
晔华氏本来也只是试探,听他如此回答,不禁大喜,连连点头:”会做,会做,我在家时常做给爹爹吃。”
凌若枫微笑不语,晔华氏如奉圣旨,深深行礼,风风火火地赶回去准备。
正乙等她走远了才当先开口问:”怎么办?”
齐建苦笑:”这样的计划,怎么可能成功?那位慕娘子就只能出这样的主意吗?”
“当然不止。”凌若枫蹙眉细想,”你们不觉得她知道的太周全了吗?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她都能打听清楚,就算红魅什么都知道,也不可能这么完完整整地告诉她。”
“难道这里面有诈?”
凌若枫缓缓摇头:”暂时看不出来。正乙,让你调查的事儿你弄明白没有?”
正乙点头,”弄明白了,立其铁卫里跟王妃走得近的有三四个,其中领头的是安多惹。”
凌若枫略微意外:”安多惹?他不是你的人吗?”
“安多惹的妹妹嫁给了立远部的鲍什,鲍什是元明手下的亲卫,关系就是这么搭上的。”
凌若枫点头:”这就对了,安多惹今天下午当值?”
正乙几乎是忍着笑说:”原本今日不当值,昨夜苦求了我,说是明日家中有事,跟人调换了。只是他的位置不大好,在侧面林子里,要想帮忙得费些功夫。”
这话说得连齐建都笑了,”看来如果任由她们去做不理,恐怕事情不成呢。”
正乙跟了慕云姝几日,便不肯如他这样公然讥笑,说:”如果慕娘子在的话,大概还是有办法的。”
“如今却只有你去帮帮他们了。”
凌若枫一直皱着眉头在思量:”我总觉得不至于这么简单。但思来想去,除了这样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三个关键人物,安多惹,正乙你要安置好,不要浪费他的位置。荷兰管家本就是王妃娘家带来的,会帮忙是肯定的。他掌管全府各处门禁出入,必要时也给行个方便。再有一个是崇绾,我最担心的是就是这个环节。正乙齐建,我要你们两人亲自跟住崇绾府上的车,他们会从广曦门出城向东,然后再折向北,将人送往立远部。你们要等到出城了再动手,动手太早会惊动崇绾。”
齐建正乙一起答应了。
凌若枫仍觉心中不安,嘱咐道:”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齐建,你安排接应的人……”
“放心吧将军。”齐建胸有成竹,”接应的人直接从咱们的关河本部调过来,天城没人认得。”
凌若枫点了点头,犹豫良久,说:”人接到以后在广曦门外十里长亭处等我。我要见见他。”
齐建正乙不约而同地皱起眉,互相看了一眼,皆知这个主意不好。正乙性情爽直,直接说:”将军还是不要见世子的好。这样会暴露了要将他带往立其部而非立远部的用心。万一他留下任何痕迹被人知道,咱们费这个功夫就前功尽弃了。”
凌若枫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却还是不肯放弃,想了想说:”还是在那里等我。见不见到时再说。”
两人无奈,只得答应。
临出门前,凌若枫又叫住正乙问:”那个叫默花的侍女,她最近的行踪你知道吗?”
“她已经不在天城了。”见凌若枫表情惊讶,正乙只好解释:”乐川王把她赶走了。”
凌若枫愣了愣,有些茫然:”什么时候的事儿?阿沃没有跟我说过?”
这事儿正乙也不好说太细,只能含糊其辞:”大概……乐川王和默花有些旧怨,不能相容吧。”
“不能相容?乐川王是那样的人吗?”凌若枫脱口而出,瞥见了正乙暧昧的表情,才猛然醒悟:”他们俩……他们俩……”终究跟属下讨论这种事情太过有失身份,只得作罢,挥手让他去了。
有了凌若枫的暗中相助,立远王妃的行动出乎意料地顺利。安多惹的运气好得出奇,原本正在发愁位置离从湖心岛到岸边的玉桥太远,就被正乙以人手不足为由调到了把守玉桥的关键位置来。当立远王妃离开湖心岛的时候,没有人留意到跟着她进入凌今房间的两个内侍已经换了人。
管家立远越一路在暗中关注着王妃一行的动静,指使他身边的杂役一刻不停地传令,将王妃一行从湖心岛到西门的路上会遇到的人全部调开,令他们一路畅行无阻。西门外停着两辆崇绾府来的车,两辆车一模一样,连拉车的马,都是一式全黑的健马。这令一直在暗中关注的凌若枫颇为意外,笑着对来报告的正乙说:”这才像是云姝的手笔。我就说没有这么容易呢。怎么样,你有把握跟上马?”
正乙拍胸脯:”没问题。”
然而出了咸阳坊正乙就傻眼了。他站在咸阳坊的坊门前,怔怔望着眼前,笔直的大道上有七八辆一模一样马车行走。待到再向前走过一个坊,来到天城南北纵贯的通衢大道上,更是顿时头大如斗。只见满街各个路口,坊门外,寺庙前,通向各方的大小道路上满眼都是一模一样由黑色健马拉着的马车。
正乙的冷汗冒了出来,站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齐建从他身边经过,见到这个样子也忍不住笑了,”难为他们找来这么多一模一样的车马,如果不是知道他们肯定会从广曦门经过,今儿的任务就办砸了。你继续找,我先走一步,到广曦门等着去。”
正乙苦笑:”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找出世子上了哪辆车?看这个阵仗只怕广曦门光你一个人是拦不住的,我多带些人去,以防意外。”
齐建叫住正乙:”你等一下,将军不是吩咐了不让人知道么?你带那么多人去,万一走漏了消息,这事儿就不如不办了。”
“你放心吧,自然不会让别人看见世子,不告诉他们车里是什么人就是。”
两人商议定了,便不再拖延,分头去去办事。
齐建在广曦门一共拦住了六辆马车,正乙带人向前追,果然又追上了三辆。两人会合后面面相觑,也不确定世子究竟在哪一辆上,总不能将赶车人都杀了,还有那么多跟着他们出来的立其卫士在看着,万一真惊动了车里的世子喊出来就败露了。左右为难之下,两人商议了半天的结果就是将这九辆马车全都带到十里长亭去给凌若枫看。
凌若枫原本的计划,是由齐建带人将崇绾运送世子的马车截下换上自己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世子送往立其本部。但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在十里长亭等来的居然是九辆由崇绾府的人驱赶的马车。而他们从立其本部调来护送世子的人束手在旁边一点儿也派不上用场。
齐建正乙一脸惭愧,知道事情办得太难看,实在有损自己的英名,低着头不敢看凌若枫。倒是凌若枫心中一直纠结的疑团此时解开,放松了下来,叹了口气说:”现在你们知道厉害了吧。哪儿有那么容易的计划。也幸亏咱们有所准备,否则真是一片叶子落进草原里,你到哪里找人去?”
齐建为难:”现在怎么办?这么多人……”
凌若枫看了他一眼,”也别掩人耳目了,找到人直接送走,顾不得许多了。”
齐建正乙连忙分头掀开车帘去找世子,一连掀了五辆车,里面都没有人。
凌若枫的心渐渐沉下去,突然想到一句要紧的话,叫过正乙问道:”今日云姝对你说那句话,说要抓紧时间,是要你做什么?”
正乙愕然:”她那话是跟我说的?我以为是跟将军说的呢。”
两人不约而同地变色。凌若枫镇静了一下问:”在场还有别人?”
正乙皱着眉头回忆:”只有一个老头儿赶着辆牛车……”他在记忆中搜寻,突然想起曾看见牛车上系着一条丝带,却是曾经在默花的头上见过的。正乙大惊,看着凌若枫几乎说不出话来:”默花!默花在场!”
这个答案凌若枫并不意外,他迅速过去将剩余几辆车的车帘全部掀开,果然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齐建脸色发白:”人呢?出广曦门只有这一条路,一个人也没有放跑,世子不可能不在。”
凌若枫二话不说,翻身上了自己的马:”齐建你立即传我的命令,关闭九门,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行走。正乙,带上你的人去追,向着立远部的方向,他们总是要去立远部的。”
正乙拉住他的缰绳问:”将军你去哪儿?”
凌若枫从牙缝里往外蹦字:”我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