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鼻尖对着鼻尖,四目交投,她恍惚能分辨出他眼中隐隐的淡蓝色。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起来,不知是不是他与脑后的蓝天混为一体,才让她产生了那样的幻觉。而他没有她留下太多的时间去思考,吻上她的唇。
慕云姝叹息了一声,对自己心中油然而生的烫贴暖意感到惊讶,她从来不知道那里还会有别的温度,在这个她生命里最漫长的冬天,在那个早已被严寒冰封的角落,她竟然察觉到了些许冰雪松动的迹象。这令她惊恐起来,纵然他的吻轻柔温暖,全然不似平日两人床笫间充满了欲望,甚至不带一点儿征服的意欲,却仍然令她悚然而惊,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小时候跑进早已被荒弃的宫苑中,被蜘蛛网缠住手臂的感受。
凌若枫敏锐地察觉到她突如其来的抗拒。他停下来,抬头打量她。慕云姝维持着表面的镇静,目光沉着清冷,令人无法从中窥视到任何波澜。但她僵硬的手臂和紧绷的嘴唇出卖了她。凌若枫用拇指摩挲她的下唇,本该因为亲吻变得柔软嫣红的地方却干涩得像是久旱的农田。他有些沮丧,不知道片刻之前还柔软如小鸟的她,受到了什么惊吓突然变成这样。而她强作镇静的模样也让他有些悻悻然。
他离开她,翻身坐起。慕云姝躺在原处没动,她得给自己一点儿时间软弱。然后,当一只孤雁从天边飞过的时候,她坐了起来,将头发略拢了拢,说:”走吧。”
她根本没有要解释或者安抚他的意思。凌若枫恼怒起来,拉她上马的时候力气很大,拽得她胳膊生痛。她能感受到他的怒气,却无动于衷,维持着冰冷的沉默。这更令凌若枫火大,他突然狠狠地抽了坐下骏马一鞭子:”走!”
神骏的天都马从来没有经受过这样的鞭笞,愤怒通过鞭子传递到了它的身上。它长嘶一声,奋力奔跑了起来。
慕云姝从未经历过如此酷烈的奔驰。这是她到过的最北的地方,没有了城中建筑的遮蔽,迎面扑来的风就像是饥饿已久的猛兽,呼啸着,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像是要将她揉碎,撕烂,吞噬掉。而这一次她得不到凌若枫的护佑,他不断催促坐骑更快地奔跑,助纣为虐,将她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风中。慕云姝很快便被灌了一脖子风,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像是被刀子轮流地割,钝痛刺骨。她尽最大的努力保持双眼睁开,她想看飞驰的骏马是否能将她带到天地相交的地方。
但是很快她就意识到,北苑的广大超越了她以往对任何宫苑的认知。他们一路向着阴山的方向奔跑,却始终无法拉进任何距离。马蹄溅起雪屑乱飞,像一柄锋锐的匕首,在大地上深深划下痕迹。
凌若枫的怒气终于逐渐消散,他收紧缰绳,让马放慢脚步。她倔强地挺直腰背,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也不肯放软姿态向他寻求护持。凌若枫在挫败之余,不是不钦佩的。即使是紫星那些从小在马上长大的女人,也未必能像她这样在凌冽寒风中坚持下来。
“冷吗?”他问,对于必须由自己来打破僵局还是十分懊恼的。
她没有回答。停下来才能察觉到她的身体在隐隐颤抖,是冷的?还是吓的?凌若枫心中不忍,扳着她的肩想把她搂在怀中,却遭遇到她顽强地抵抗。她倔强地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对抗他的拉拢。她的脸僵硬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只手因为刚才用力抓住马鞍,被狂风肆虐后到现在还没有办法张开。她全身上下,唯一还像活人的地方,就是微微起伏的胸口。狂风缓下来之后,她终于能顺利呼吸了。
凌若枫察觉到不对,伸手在她身上探了探,只觉触手一片冰凉,不由一惊,连忙勒住马,抱着她下来。她的手仍旧不能动弹,保持着紧抓的动作,身体僵直如同死尸,却始终倔强地不肯开口。凌若枫懊悔不已,把她抱在怀里,用裘氅裹住,仍觉不安,索性解开她和自己的衣襟,将她拉进怀中,两人只隔着一层单衣,身体紧密相贴,她身上的寒气让他都不禁一颤,紧紧抱住,再在两人身上披裹住裘氅。
他的体温源源不绝地传过来,一点点染透胸腹,向皮肤里面渗透。慕云姝觉得皮肤上像是有无数的蚂蚁在行走,一点点针刺酥麻的感觉沿着苏醒的皮肤四处蔓延。
一时间两人什么话都没有说。谁都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各自懊悔着对情绪的失控,却又各自守着奇怪的自尊,不肯低头认错。她的手放在他的背上,渐渐温软了下来,指尖一阵阵地麻痛,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抓挠。点点冰凉落在他的背上,却如同被灼伤一样刺痛,他深知这样下去定然会被她撩起欲火,咬咬牙还是将她推开。
慕云姝开始有些意外,但随即就从他的神色中读出了原委。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她打破了僵局:”这儿还是在北苑?”
凌若枫松了口气,兴致复又起来,指着远处说:”从这儿一直向北到山脚底下,向西到黄河边,向东到大蟒山,方圆四百里,都是北苑的范围。”
慕云姝吃了一惊,”那比天城还大?”
“大的多。所以所谓北苑,可是包括了好些草原部族的地盘。向东北,穿过阴山的雪狼隘口,就是金都草原,是立远部的地盘。向西,骑着最快的马走七天七夜,到了黄河边,河北一直到沙漠都是立其部的封地,河西就是柔然人的牧场。”
慕云姝脑中地图的形状随着他的解说逐渐有了更清晰的图景。”也就是说,天城向西向北实际上是靠立其部和立远部拱卫,除了阴山和黄河,无险可守?”
他笑起来,惹得慕云姝白他一眼。”我说的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