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来这样恨着他。
这个认知是所有的阴谋利用反目背叛中,最令他心痛的一个。凌若枫顾不得去想原因,只是知道当豺狼视你为仇敌,你却将它当伙伴的时候,必然结果就是遭到噬咬,他身上的疤痕还在,没想到又一次陷入了同样的危险之中。
推开门的时候,暗风不知从何处而来,将火焰扯动着哗啦啦地猛烈跳动,火舌不约而同地向铁笼的方向卷去。慕云姝轻声惊呼,向后退了一步,退到铁笼的中央,远远看着他走出门去,突然忍不住叫住他:”你等一下!”
凌若枫本不想理她,只是听见了她之前的惊呼,强忍着没有回头,听到这一声似乎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停下脚步的理由。他回头看着她,想看她还有什么有毒的话要说出来。
果然,她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落下风。她说:”你别死在凌浩手下,我还要亲手报仇。我的仇,从来都要亲手报。”
他像是听见最好笑的笑话,大笑着转身出去。
外面天色已经全黑。漫天星光如雨,萧疏地落在头顶。凌若枫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气,匆匆向外走。
出了门才发现佛堂外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众人见他神色不对,期期艾艾不敢过来。凌若枫没好气地点名:”正乙!”
正乙蹭过来,他还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已经决裂,为难地说:”是慕娘子自己要住那里的,说是将军你迟早还是会把她关进去。”
“说的没错。”凌若枫冷冷地说,”钥匙在哪里?”
正乙从怀中掏出一枚黄铜钥匙:”那我要不要现在去把她放出来?”
“放出来做什么?”凌若枫反问,见正乙无措,给出一条明路来:”把钥匙扔了。”
正乙一惊:”扔……扔了?扔哪儿?”
凌若枫突然发怒:”还用我教么?湖里,破冰扔进去,保证永远不会有人找到。”
正乙犹自没有看脸色,怔然问:”那不就打不开锁了吗?”
“那就把她关一万年!”凌若枫沉着脸往外走,一边吩咐:”有事情要说的跟我来。”
众人于是纷纷跟上他急速的脚步,刚刚走了没两步,不远处突然响起一连串噼啪的爆竹之声。
火药塞入长竹竿的头上点燃,竹爆平安,火星四溅,眼前一时无比绚烂,火光竟然掩盖住了星光。
凌若枫诧异地看了会儿,才恍然想起至正七年已经过完了。
身边一个属官上来汇报:”乐川王选定了大统做新年号。”
“大统?”凌若枫念着这两个寻常不过却又被寄予了几代人梦想的字,看着远处夜色里星星点点绽放的爆竹火光,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
青奴匆匆从外面跑进来,一路大声喊:”侯爷,侯爷!”
龙闵正在心浮气躁,听见动静站在门口喝道:”好好说话,大呼小叫做什么?”
青奴一下子被骂得站住,愣了片刻才想起来回答:”慕娘子,那个慕娘子被关起来了……”
龙闵一惊,呵斥他:”乱说什么,你从哪儿听来的谣言?”
“是真的!”青奴急得跺脚,”王府中人人都在说这件事儿,说是墨王把慕娘子锁在了笼子里,让人在湖上凿冰把钥匙扔进去,就是为了关她一辈子!”
龙闵诧异:”不可能!”
青奴急了:”你怎么就不信呢!我还听说,墨王不让给她吃东西,也不给水,就放了两桶酒,说是让她或者饿死,或者醉死,总之不用再出来了。”
龙闵终于变色:”他居然这样虐待她?”
青奴使劲儿点头,”就在湖那边的佛堂里。”
龙闵回身进屋从矮几上拿了两枚牛肉饼,又拎了件狐裘氅裹在身上就出了门,问青奴:”你知道在哪儿?前面带路!”
青奴呆了一下,连忙跑上前拦住他:”侯爷,侯爷,你别去出面啊。”
龙闵看着青奴咬牙冷笑:”我什么时候要听你的号令了?不会带路就滚开,我自己去。”
“哎呀,不是啊,不是……”青奴急得拽住他的袖子:”这里可是墨王府,咱们不能随便乱闯。”
“能不能闯还用你教?”龙闵作势要抬脚踢人:”放开,不然我不客气!”
青奴吓得赶紧往后躲,手中便也就松开了,无奈地说:”罢了!总不能让侯爷你自己去乱闯。我带你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梅林向外走,龙闵眼角余光瞥到梅树间人影幢幢行动如飞,知道是被派来监视自己的人都闻风而动了。自那日筵席不欢而散后,龙闵仍被请回墨王府居住,他心中明白,北朝面上说是墨王好客,实际上是担心使团在天城擅自行动,将他当做人质看管起来而已。但即使如此,他头上有这个使者的名头,凌若枫这些人便不好公然发难。此时他要硬闯去见慕云姝,监视的人没有明确指令也拿他无可奈何。
“快点儿走。”龙闵低声对青奴说,”趁他们禀报上面之前,咱们时间不多。”
青奴能被龙闵带到北方来用,除了伶俐干练外,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腿脚便给嘴巴甜。这些日住在墨王府,时时行动都遭到监视,龙闵是颇有些坐困愁城的意思,但青奴却已经与王府中一干花匠杂役各处的粗使婢女打成了一片,甚至那些守在梅林中的立其卫士见了他也都要含笑点头招呼。因此有他带路,倒是行动方便了不少。
佛堂外并没有人把守,龙闵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对策反倒没了用武之地。青奴告诉龙闵他听来的闲话,说是元夜墨王含怒从这里出来后让人送进两桶酒去,也不让人把守,也不让人送饭菜,就这样刻意将这个地方晾着。只是众人都知道慕娘子如今已经成了墨王心口一根刺,谁都不敢造次出现在这里,即便是杂役粗使们,也都绕着走。俨然是要让这里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
青奴被龙闵提醒后知道不能等,自己当先蹿了进去,从佛堂进内堂,见一面墙上只有一个小佛龛,地上放着一个坐垫,却见不到慕娘子的影子。他愣在当地,心中深觉惊恐,觉得浑身的毛孔都一紧,连忙退出去冲到龙闵面前,紧张地说:”侯爷,咱们中陷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