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她在哪呢?
京蓝2026-05-22 16:365,323

卢敏和马德鹏一块往看守所讯问室里走。里面那个人就是自称黄巢的男人。两个负责把人提出来的老民警闪到一边,俩人走了进去。屋里有条长长的桌子。黄巢好奇地望着二人。

他胸前挂着黄色看守所号服。手上带着手铐,和其他待在看守所的人一样。不一样的是他的脚上带着30斤重的贴脚镣。这是重刑犯的象征。他走路发出巨大的声响,没人会靠近他。

卢敏仔细观察这个人。都说警察什么样的都见过,还有的说警察干久了是什么人一眼能看出来。其实并不真实。卢敏自己觉得杀人犯个个不一样。

黄巢特点在于,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他又矮又瘦,五官不突出,一派随和,似乎没什么主意。

但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他眼球颜色很浅,眼神很空洞,眼窝深陷。你搞不准他看着你的时候,他到底看到的是什么。无论杀多少人,永远填不满他眼神里的空洞和虚无。

卢敏的策略是,装做毫不在意地开展讯问,他不想暴露内心,被嫌疑人拿住。

马德鹏应该也是同样想法。他抱胸不吭声,东张西望。

“你叫黄巢啊?”卢敏开口了。不耐烦地声音。

“黄巢。我就是黄巢,黄色的黄,巢穴的巢。”

“谁给你起的名。你爸吗?”

“我特么上哪知道去,我以为你过来问林诗羽的事呢。这怎么说起扯淡的事了?”

“你挺着急啊,别着急。慢慢来,时间早着呢。”听到嫌疑人的急躁,卢敏很开心。

“咱们下面进入正题吧。你说你认识林诗羽是吧。”

“嘿嘿,小诗羽。”他眼睛里开始放光。

“你知道她在哪吗?”

“全世界只有我知道她在哪。”

卢敏没想到这么快就进入了主题。他的心悬了起来。

“在哪啊。”

“我说了,我先见我妈一面。我就把细节告诉你们。”

“你不给点东西,我怎么能让领导相信啊。”

卢敏皱起眉头。他心中一阵惊涛骇浪。他不知道自己太阳穴会不会鼓起来,眼睛会不会变红被眼前的人看出来。

“死了。”

“谁死了?”

“林诗羽。”

“她在哪呢?”

黄巢突然发出大笑。那笑声是那种毫无悔恨、罪恶感的笑声。

“她在这呢。她和那些姑娘都跟我在一块呢。在我这,天天和我在一块,陪我吃饭睡觉。”

卢敏几乎要站起身要去揍他,马德鹏立刻拉住了他。他冷静下来。他心里是感激马德鹏这一下的。

“别说没用的了,她在哪?”

黄巢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卢敏。像是对卢敏有了兴趣。

“在一座山上。”

“放他妈屁,哪座山。”

黄巢微微一笑,装得挺无奈的,好像被逼着开的口。

“在就是那个动物农场附近。你知道不,野生动物园旁边。现在那都没了吧。”

卢敏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恐惧。他一直不相信黄巢说的是真的。直到现在。因为他知道这个答案是正确的。他一直确信林诗羽的尸体就埋在那附近。这件事不可能是马德鹏点出来的。卢敏忍不住扭头看了马德鹏一眼。马德鹏奇怪地回看他。

“你把她埋起来了?”卢敏只是惯性问出来,他脑子里没有思路。

“对啊,我就在动物乐园停车场那旁边把她弄死了,然后就埋在那了。”

“埋在哪了?”

“操,我没法说,那地方我没法形容。就是一个树林子。”

“尽量描述描述。”

“停车场旁边不是一座山吗?翻过山,山腰上有条岔道,沿着岔道走到山顶,再往下走,又有一片树林子。就在那。你们自己去找吧,可能能找到,但他妈听说树根子会动,你们也可能一直找不到。”

“你那意思,你能带我们找到呗,这隔了四五年了,你咋就能找到呢?”

“没有四五年。”

卢敏感到了彻骨的恐惧,他可能把林诗羽关在某处的想法让他很不安。

“没像你想的那么吓人,宝贝儿。”

“你知道我想什么呢?”

“你不是怕我把她关起来干嘛?我没那功夫。我是说我常常去看她。我会常常想她。”

卢敏顿了顿,取出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着。其实他脑子乱了,想不出下一句说什么。

马德鹏明显看穿了他。他继续替卢敏问了下去:“你怎么带着她四处走啊?”

“我拿着刀,她只能听我的。我跟她说,跟我弄一下就放了他。我刚从监狱出来,不想伤人。她就开车带着我走了。”

“你认识她吗?你以前见过她吗?”

马德鹏接着往下问。

“不认识,我是山下物美碰到她,她正好是那个类型的。”

“哪个类型?”

“就是自己不知道自己长得好看那种。不装,不嘚瑟,不欺负人那种。我就跟踪她。”

“跟踪到哪?”

“一直跟到那个野生动物乐园。她停车下来我把她堵在那了,一亮刀就老实了。”

“你什么时候打算把她弄了。”

“她一下车,正好旁边没有人,也没有车过来,我就下定决定了。”

“你不怕她叫?”

“她不敢。”他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咧开了嘴。

“为什么绑架她?”卢敏终于恢复了思考能力。

“那天天太热了,我就是控制不住。”

“你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吗?”

“总有第一次嘛。”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就拿刀指着她,让她开车往山上走。在一个没人地方,我让她开到树林里,她把衣服脱了,还把衣服叠的整整齐齐的,好像还特么有机会穿上似的。”

他表情就像帮人带孩子的大人,回来跟父母讲述孩子表现多乖一样。

卢敏摸着自己下巴。

“接着说。”

“后来的事还用我说嘛,我要弄她,她太紧了。我只能干我的活了。”

“干什么活?”

“我掐她脖子,使劲卡住,她眼睛泛白了,不动了,我就干我该干的事。”

卢敏紧盯着他,再度说不出话,都说警察什么都见过,但其实多老的警察都能碰到新东西。每当到这种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被人性中毫无底线的邪恶震慑。他们互相之间就这么看着。马德鹏在桌下踹了他一脚。提醒他别卡壳。

他们本来关系不好,但当共同面对这种邪恶的时候,他们自然成为了一个战壕的战友。

“你就奸尸了呗。”

“没错,趁还热乎。”

“黄巢,你连狗都不如。”

黄巢那种对卢敏的兴趣又上来了。

“我怎么看你那么眼熟呢?”

“黄巢。”卢敏不接招,而是示意他接着往下说。“老实交代你的问题。”

“我杀了人,你们没叫唤,我奸尸了你们就受不了了?到底我有病,还是你们有病?”黄巢似乎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她已经死了,奸尸不奸尸根本没啥用,重要的是她的魂在我这。”

卢敏看了一眼自己手写的笔录,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些话记录上去。

“你后面又干了什么?”

“埋尸体呗。”

“你怎么埋的?”

“我车后面有把铁锹。”

“你这不是第一回吗?第一回你怎么正好就带着铁锹?”

“我记错了。埋尸体那附近正好我捡到一把铁锹。”

“你特么放屁,你想着埋尸体,旁边就正好能找到铁锹?”

“你爱信不信。”

卢敏想了想接着又问。

“车你放哪去了?”

“你肯定能找到。我把车停在一个公寓楼的小车库里了。”

“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的?”

“我就是知道,我之前路过那里。我在那附近拉活,那环境比较好,你懂吧,清静。后来我看到拆迁通告了。我就想起那个地方了。”

“你还想过把车停在别的地方吗?”

“没想过。”

“有没有人看见你把车停那?”

“绝对没有,大哥,我很小心的,我刚刚埋了一人啊!”

“那你自己那辆车呢,你怎么取走的。”

“我一直等到晚上,打了辆出租车。”

“那你中间在哪待着?”

“停车那附近有个饭店。我在那待着喝了一瓶白酒。”

“什么饭店?”

“好像是川菜吧,操记不住了,太兴奋了脑子。我喝了一瓶白酒,菜好像都没怎么吃。”

卢敏觉得黄巢说的不尽不实。但自己也搞不清他到底在隐瞒些什么,一时又好像找不到东西反驳。

“你铁锹放在哪了?”

“我给放回去了。我不偷东西。”

“放哪去了?”

“就那有间小房子。”

“你最后一次去你埋尸体地方什么时候?”

“都是埋尸体那天,那是我们之间纪念日。”

“我不信。你全都是胡说。你是个骗子。你说你奸尸,埋人。我觉得你纯属胡说八道。你怎么知道她名字?”

“她裤兜里有身份证。我看了。”

“你再说一次你怎么从停车地方走的?”

“打车啊。”

“出租车吗?”

“出租车。”

“正规出租车。”

“对。”

卢敏终于想起来,他调取过当地出租车公司记录,那段时间没有出租车去过那。至少正式出租车没有。

“你绝逼是个诈骗犯。”

“唉,警官,你咋不相信我呢。”他居然还一脸委屈。

“其实事后我给派出所打过电话。”

这句话停留在空气中。今天接受的新事物太多了。30岁的卢敏有些反应不过来。他逐渐跟不上了。

“你给派出所打电话干什么?”

“我有点害怕,毕竟是我第一起。我怕你们找到车。所以我想打听打听情况。”

“你给谁打电话了?”

“派出所一民警,我说我要反应情况,我见过林诗羽。民警让我直接找刑警队说明情况。”

“然后你找了谁?”

“我谁也没找,我就给值班员留了个口信,我说我在超市见过林诗羽,就她一个人,还有个,我还留了身份证号。真的身份证号。当时我心里想着去你妈的,被抓就被抓了吧,省的担惊受怕的。谁知道没人找我。”

卢敏轻笑一声。他往后一靠,突然感到呼吸急促。即使他告诉自己,那是嫌疑人胡说八道。他想立刻翻开那卷宗看看,现在就看。

后面他顿了好几分钟,他努力装成看着嫌疑人和马德鹏的嘴,但也就是晃悠晃悠脑袋。什么也听不进去。后来马德鹏示意看守所民警进来看人。马让卢敏跟着他抽烟去。卢敏注意到,马德鹏拿着卷宗。

程诚也来了。他管卢敏要了一根烟,拿到后抬起来表示感谢。程诚率先发言:“里面空气太闷了哈?”

“没错,再加上他他妈的没实话。”

程诚疑惑地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他是从谁那听来这起案子的,细节那么多他都知道。他都有现成的回答。但有的话完全是没来得及编,根本就是现场临时即兴演出,太明显了。我们查出租车公司拉客记录,我们推测那个人把林诗羽拉到了小区,他肯定得出来对吧,那片那么偏,当时没有地铁或者公交站,他得通过其他交通工具回到自己停车的地方对吧。”

马德鹏插话:“不可能百分百准,要是打了黑车呢?万一哪个出租车司机没打表呢?你这有点太严格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在低头翻卷。一定是在查找黄巢自称打的那个电话。

“那也是假话。噢,正好要埋尸体的时候旁边有一把铁锹。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要是旁边没放着一把铁锹他怎么办?”卢敏激动地说。

“只有一种解决方案,就是带他去野外跑一趟。要么找到尸体,他说的是真话,要么是胡说八道。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那不行,不能让他占上风。”卢敏回答。“如果这是故意折腾我们呢?假如这案子是他听来的呢?如果他纯胡说八道试探我们,咱们如果真带他出去了,他会立刻知道咱们手里没有牌,定不了他死刑,他再也不会跟咱们说话了。一个字都不会说。”

程诚盯着他,一副忍无可忍地样子:“你那意思,咱们听到了这起案子,就当没听到?”

卢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应该核实一下和他一个号里的嫌疑人!看看会不会是有嫌疑人无意中说过,被他听了过去!”

程诚摇摇头:“这个工作我们早就做过了。他一个号里的没有和这个案子沾边的,都是些激情杀人的,外地的,不可能沾边。这个问题我也不想再和你争辩了。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要是不想问,你就自己出门,楼道安全门在那边。我可以替你问他,马德鹏也行。”

卢敏强忍内心的激动:“我没说我不干!林诗雨是我的案子,我必须查清楚!”

马德鹏尴尬地挠头,“你们当时也不知道他是凶手,以为就是某个人打电话说说情况,这种事常见。”他这时候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来。

马德鹏把卷宗递给了程诚。他看起来在极力压抑着一点点得意,展示一种同情,但那表情比便秘还难看。“这就是命,要不然当年案子就结了。”

程诚看了两眼,但没反应过来。卢敏抢了过来。卷宗里有一张a4纸,上面贴着两张手写笔记本的半张草纸。那会儿侦查员经常那么干,用笔记本记录线索,再把笔记本撕开放进侦查卷宗,因为本子会丢,而卷宗不会丢。

卷里有几十页这样的小材料,记录了一些线索。那张纸上确实写着王家伟的名字,那是黄巢惯用的假名,身份确实真实的。还留了一个电话号码,13944657789。那是黄巢的手机号。卢敏记不得这条小纸条了。

卢敏感到漆黑厚重的乌云压在头顶。卢敏知道,要是当时他没一心追查自己心中的嫌疑人,放过这条线索,那就会根据程序来查证,回访。他只要用电脑查一下就会知道这个身份是假的。然后他就会根据手机号查询,就能找到黄巢的真实身份。

不用真名字,加上有前科,他又自称见过受害人,他就会变成嫌疑人,黄巢就会成为一个值得怀疑的嫌疑人。侦查工作就会打开一个新局面。

然而这一切都没发生,他和当年的老搭档梁景成都没追查这个名字。这会卢敏意识到,他的疏忽,造成了后面一系列结果。林诗羽是黄巢的第一起。后续又死了9个女性。这些人都应该算在他脑袋上。

卢敏心里天人交战,程诚还是一脸懵的样子,马德鹏简要地把嫌疑人打过电话给刑警队,冒充证人的事情说了。

程诚头上下点了点,转向卢敏:“我们都会犯错误。但是得纠正错误。你还行吗?”

卢敏眼前一片黑。他什么都没说,硬是靠着墙回到了讯问室。黄巢用手捂着嘴,歪着头在眼睫毛下审视卢敏。“当时接电话的是你吗?”

他知道了!他全明白了!

卢敏要向嫌疑人坦白这一切。他也是一个凶手。

卢敏张不开嘴。

黄巢说:我有病,社会怎么没发现呢。

黄巢又说;它给了我一个特别好的教训,我打了电话就特后悔。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冲动了,我都是策划好了再整。

黄巢说:是不是你接的电话啊,你咋这么不重视我呢。要不后来也不至于出那些事。

卢敏想也不想地跳到了桌子上,用脚往黄巢脸上跺。脚底传来邦邦邦的声音和撕裂东西的触感。黄巢的椅子连人一起斜到了地上。卢敏也跟着倒了。他又用手肘撞击黄巢的脸,确保黄巢在他身子下面。他能感觉到黄巢的脸贴着他的头,热烘烘,潮乎乎,发出一阵阵惨叫。温热的血沾在卢敏的唇边。他分不清是谁的血,只是机械地动作,一下一下。

马德鹏和几个看守架着卢敏胳膊肘把他抬了起来。卢敏兀自想用脚尖抽黄巢的脸。黄巢一直在笑,嘴里带着血地笑:“打得好!!”他的表情就像终于在沉闷的看守所生活里找到一点乐趣了。

继续阅读:6.侦查员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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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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