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上楼进电梯，卢敏都觉得浑身不舒服。他特别讨厌上刑警队三楼，不仅仅因为他讨厌电梯。而且他讨厌三楼的人。那里的人由领导，综合队这些部门组成。他们对人际关系比案件更感兴趣。他们总是不停打量你，让卢敏感受到无形的压力。
到达三楼会议室后，马德鹏就坐在圆形大会议桌旁边，桌上摆着一摞卷。他看到卢敏进来，就指着卢敏腋下夹着的卷宗。
“带来了吗？”
卢敏没见过他，他一头刺猬样的直发，稀疏，腆着大肚子。个头不矮。眼睛大得像个浣熊。
旁边几个明显劳累过度的民警都是看热闹的样子。
卢敏装作没听见。扭头问另外一个民警程诚副支队长在哪。
“你跟我走吧。”马德鹏看来不想认输，坚决地站起身来往里屋走。时不时回头看看，一看就知道伺机要把场子找回来。
程诚副支队长从桌后站起身，和卢敏亲切握手。他四十六七岁，头发浓密，帅气，个子很矮。卢敏向来喜欢个头矮的刑侦工作者。虽然他自己是个大个头。因为个矮的有股狠劲，能一直和嫌疑人撕咬到底。
“都赖我，没跟你直说，给你弄糊涂了吧。”程诚上来就一脸诚恳。说话时一直盯着卢敏。三年以前，程诚在青塔派出所当一把手的时候，急需打击办案人才，于是发动好多人私下招揽刑警队的小孩到他手下打击队干抓人破案的工作，程诚还试图通过请吃饭的方式招募自己，承诺让他当打击队队长，而卢敏一直拒绝配合。他对程诚本人没意见，但受不了他表面随和热忱，但事实上对侦查员办案控制无微不至的风格。
“哦。呵呵。”卢敏也不知道说什么。马德鹏走到走廊里抽烟去了。
“马德鹏不跟你说明白，其实也是整个专案还在保密状态。没法跟你说。操。真几把无语。有什么可保密的，谁不知道这点事。”
程诚一脸歉意。就像他自己也觉得这套规矩没啥意义似的。
“你听说过黄巢吧。”
“想没听过也挺难的。”卢敏回答。
程诚笑了。挠了挠头。
“真正的恶魔。其实我见了他才算真正他妈的干到头了。有个女的反抗，一斧头砍他肩膀上，他舔了口血，笑了，说我踏马就喜欢你这样的。女孩直接尿了。屎和尿都出来了。然后他妈的，他把女的肝拿出来，吃了一口。生吃的。”
程诚说得很快，寥寥数语。但卢敏带入得也不慢。因为干了11年警察，卢敏从来没听过没见过这样的案子。
“然后他说他从肝上感觉到这女的不是处女，他特别生气。所以他立刻又开着车出去溜达，又搭上一个白衣服女的。回来又给弄死了。白衣服女的一到家就吓晕了，因为红衣服女的尸体还在地上呢。肠子都在外面。”
程诚慢慢等待着该有的效果在空气中释放。
卢敏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张大了嘴。
“这就必须死刑。操。”程诚自己补充到。
卢敏也只好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所以我们要尽最大努力，把他弄死。”
程诚接着说。
“在我跟你讲清楚为什么我们调林诗羽的案子之前，我想先问问你，这案子你查的有进展吗？”
卢敏没话可说了。他清清嗓子。
“我弄了6年。2006年她失踪那天我出的现场。”
“有线索吗？”
卢敏摇摇头。
“找到车了，但没找到谁把车停那。现在那片地都拆没了。”
“有嫌疑人吗？”
“传过一个人。但，证据有点弱。连不上。所以没有能定案的嫌疑人。”卢敏说的有点艰难。嘴也有点发干。
“去年我只要有点时间，就把档案调出来，没dna，没指纹，那车整个查了个遍。所有和这事有关系的，但凡沾点边的我都查过了。我说真的，我心里有个人，但他妈真是没证据。”
“谁啊。”
“东高坝大队书记的儿子。你没听过吗？李冠亚。”
“李冠亚和林诗羽有什么关系？”
“林诗羽的车，是在一个违建楼的小车库里找到的。而且那个违建楼马上就要拆了。正好就在拆迁前，凶手把车停进来了。我们当时就觉得，能找到这个车库停车，肯定得是对这个地方有了解的。至少知道那车库当时是空的，所以才能把车停在这。”
“所以李冠亚原来把车停在那，他还认识林诗羽？”
“李冠亚知道那个车库。他前女友，住在那个公寓。李冠亚经常把车停在那。后来俩人吹了。他前女友跑了。”
卢敏想了想，补充了一个细节。
“他前女友是他堂妹。亲堂妹。全大队的人都知道。”
“这确实不够刑拘。你就查了这些？”
“后来我们调出来他堂妹照片，和林诗羽长得不能说一模一样，反正肯定有人认错。所以我们觉得林诗羽是牺牲品。因为长得太像了。”
“你们后来找到李冠亚堂妹了吗？”
“找到了。聊了两回。她说李冠亚成宿睡不着觉，安眠药都没用。脾气不好。”
“动过手吗？”
“她说没打过。他俩关系特殊，堂兄堂妹，当时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俩要私奔，好着呢。后来她觉出不对了。原来她以为是压力大，后来发现这男的有病，所以她赶紧跑外地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你当时传唤李冠亚的时候，感觉这人怎么样？”
“没感觉。第一次我去大队找他，不到10分钟，5,6个打听消息电话打进来了，问找他什么事。我一点辙没有，赶紧把人传唤了。那只能是有备而来。你懂得。大队那套您肯定知道。”
程诚点点头，往后面摇椅上一躺。
“李冠亚有前科吗？”
“没有。他不算社会人。开了个保安公司，基本上都是他爸施舍他的活，帮人拆迁。”
“要是绑架杀害一个女的，这人应该多少有科吧。这能是突然就会的事吗？”
“您说的都对，但是他爸是大队书记。你也知道大队书记能拿钱摆平多少事。”
程诚点点头，一副受教的样，就好像他自己不知道这些事似的。但他的耐心似乎也用尽了。
“你下一步还有工作能做吗，这个案子？”
“我这几天又把档案调出来了，我不会放弃。”
“你这案子里，有没有人提过黄巢的名字？”
终于来了。卢敏心里想着。操。终于来了。我早就想到了。他的心脏和胃搅成了一团。
“为什么会有人提黄巢名字？”
程诚指了指面前一份笔录。
“我们必须弄死他，你懂吧。最近我们熬鹰，四班倒弄他。他一共聊了10多起了。你知道他还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你看到那些电线杆子上寻人启示了吗，哪有那么多走失的，都让人弄了。但是，到目前为止，一具尸体找不到。没尸体就对不上案子你懂吧。”
“后来他应该反应过来了，咱们其实不掌握那么多起。所以他把舌头咬断了。已经半个多月一声没吭过。”
卢敏顿了一会，才张嘴：“他把咱们人玩了呗。”
程诚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说的那些地点，咱们侦查员都去核了。全是荒郊野岭。黄巢本身有车，所以尸体能扔到很远。有一个他供述的，扔到五台山附近了。我们去找了。确实有一具无头尸体。当地村委会没报案，自己给火化了。所以没法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老天爷向着他。操”
程诚又示意了一次，让卢敏看看笔录。卢敏拿起笔录看了起来。
……
问：你仔细想想你还有什么没交代的吗？现在科技非常发达（讲政策约10分钟）
答：（不语）。
问：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你要想清楚，主动交代可以从宽处理。
答：我想供述我干的一起案子。
问：什么案子？
答：命案。
……
问：什么时间？
答：记不清了。
问：地点？
答：记不清了。
问：“端正你的态度！”你记得什么？
答：我记得我把她车停在戏曲学院对面公寓楼里了。我还记得她刚去物美买过东西。我还知道她叫林诗羽。
问：你时间地点记不清了，怎么能记得她的名字？
答：我有个要求。答应我就告诉你我把她埋在哪了。
问：什么要求？
答：我想见我妈。
……
卢敏一口气读完了笔录。他感到窒息。现在他终于能深吸一口气，但胸口还是有块大石头堵着。
“他为什么突然要供述这一起，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他说想见他妈一面。”
“你信吗？你相信他说的吗？”
卢敏急了。他不等回答，机关枪似的说了下去。
“他，连环杀人犯，为了见妈一面，要多撂1起杀人案，还带着警察找尸体。问题是你们之前都没找到尸体。他何必自寻死路呢？”
“那你这话什么意思？”在走廊里站了半天的马德鹏走了进来。
“其他的案子，他都说不出受害人名字，因为这种杀手只是把受害人当成玩物，当成物品。所以他不会记得名字。怎么偏偏林诗羽就有名字了。是不是你们熬鹰的时候，点出来的？”
点出来的意思就是警察过于想破案，而向嫌疑人暗示了一些其他可能和嫌疑人有关的案件信息，从而让嫌疑人自己开口说出一些并不是自己干的案子。这种事以前经常发生。
在这里，卢敏的话里话外都在撩拨主审民警马德鹏为了破案暗示的过多了，让嫌疑人掌握了主动。
马德鹏勃然大怒，多日未好好睡觉的黑脸瞬间红了起来。他刚从走廊冲进来，程诚就站起身来，点燃一根烟。马德鹏瞬间就冷静了。
“每个警察都有自己的嫌疑人。可以理解。我们也没说黄巢说的一定是对的。而且这件事确实有很多疑点。但你们要想想，咱们必须想办法合理合法弄死他，这种社会败类。对吧。咱们不能放弃这种可能性对吗？”
卢敏摇了摇头。“假如他再耍咱们一次。咱们再输一次，他就会彻底明白，咱们手里什么底牌都没有。前面12起案件也都没有机会了。”
“到目前为止，这个王八蛋并不知道，咱们一块尸体也没找到。”程诚补充道。“他向咱们交代了抛尸所在地，咱们从来没跟他说过，咱们一块尸体都没找到。他还蒙在鼓里。”
“而且，卢敏同志。我打算的，是让你亲自提审一下嫌疑人。核实一下真伪，回来再告诉我。我没其他的意思。不管怎么样，你难道不想知道林诗羽到底出了什么事吗？万一你是错的呢？”
卢敏不情愿地点点头。程诚智商高，情商高，给足了他面子。卢敏知道，程诚直接下令让他把卷交出来，他也只能就范。但程诚一直是在讲理，不讲理的是他自己。他已经无法再反对下去了。
“案件还有很多细节，卷宗里没有，我能判断真伪。”
卢敏冲程诚说道。但他扭头冲着马德鹏说了后半句：“我踏马要知道，谁背着我，拿我的案子乱点嫌疑人，我他妈肯定饶不了他。操。”
程诚赶忙打圆场，笨拙地试图把大家怒火引到嫌疑人身上：“如果这次，让我发现嫌疑人还是再玩咱们，我就弄个报告书，带着一把铁锹，拉着嫌疑人出京。”
程诚看看气鼓鼓的二人。
“呈请活埋报告书。”
程诚是想说个笑话缓解缓解氛围。马德鹏很快笑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卢敏沉默不语。他已经提过意见，现在是投身工作的时候了。
卢敏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和他见面谈。
马德鹏再次伸手向着卢敏肩膀下的卷宗：咱们先换一下卷呗。
程诚：没错，你先熟悉一下黄巢，老马你也熟悉一下林诗羽。都看完了咱们就约。明天行吗？
卢敏点点头。
马德鹏终于拿到了卢敏手里的卷。马德鹏也把手里的一堆卷交给卢敏。
程诚冲卢敏伸出手：“拉兄弟们一把。”卢敏想了想，说：我只想拉林诗羽她爸妈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