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天光氤氲,暮霭沉沉。
梁国长极宫的扶苏花木中,玉立着一个雍容女人的身影,浮风卷动了凤袍的一阙衣角,她眉眼清冷的望着紫宸宫的方向,重重红墙阻隔着她的视线,却阻断不断她浓浓的嗔怨与恨意。
“娘娘,天色不早了,您还是回殿中歇息吧。”身边的嬷嬷轻声劝慰。
阮皇后垂动了一下长睫,美眸中蕴起薄薄雾气,在心中埋藏了许久的委屈喷薄欲处。
“本宫十三岁就入了他的潜邸,做他的太子妃,一心一意的追随他,助他登上皇位。他成了君王,本宫不求他的独爱专宠,但求长久的相爱相敬也好,本宫所求不多,可为什么连这一点微薄的心愿,他也不肯成全呢?”
她的声音哀怨,那是深宫女人的痛诉。幽冷的长宫中,一年又一年,她与寂寞相伴,绝色的容颜,也在这空等中渐渐枯萎。
无人赏,无人护的娇花最堪怜,可这世间又有谁来怜她呢?
她看着他疯狂的宠爱着别的女人,为了那个女人,甚至连皇脉的承袭也不顾。
她要救他,救他的江山,不惜使她那双抚琴修花的手,沾上了血腥。她本以为自此之后,他会清醒过来,摒弃前尘做一个有所作为的君王。
可她错了,他失了锐气并永久的沉沦了下去。那个端坐在皇庭之上风光霁月的男人不在了,成了紫宸宫中一抹衰败的游魂。
为了那个女人,他与她从此反目,恩爱全无。就算是如此,她也不忍去恨他,想着,总有一天他会回过神来,明白在这深宫中有一颗心是真心对他,默默的伴着他。
可今日他那一道圣旨,彻底将她的幻想打碎了。原来他一日也没有忘记过那个女人,已经过去了十六年,他还是在拼命寻找着那个女人的踪迹,甚至会把那个女人血脉不明的女儿,认作是自己的孩子。
他可曾想过这样做,会置她于何地?
夜风涌起,带着丝丝凉意,透人衣襟。
“娘娘,起风了,还是回去吧。”嬷嬷又出声劝了一句。
“宝婵,本宫不想再做梦了。本宫已经醒了。”阮后偏过了头,脸上凝着一抹怨恨纠结的笑颜,看得被唤做宝婵的嬷嬷心中一抖。
当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消散在黑暗中时,梁国皇宫掌起了通明的灯火。
紫宸宫中,梁帝在内官的服侍下走进那池水中浸泡身体。多年来他体脉虚弱,唯有这混杂着药液的池水,能延缓他继续的衰败下去。
如今他已经认回了女儿,并且知道了柔妃仍在世上,他枯死的心又复苏了,他要让自己恢复当初的雄威,以等待与柔妃的重逢。
池水滚烫,翻涌着蒸腾的热气,梁帝在池中闭目小憩,感受着那药液蒸发的雾气绵延的浸入体中。
忽然,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异样,半边身体竟已经麻木的不能动弹。他张嘴想唤内官前来。口张的极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麻木感越来越强烈,并向着整个身体快速的扩散。
拼劲最后一点力气,梁帝用能动的手拼命的扑打着水面,终于引起了内官的注意。
梁帝被抬出了池中,安置在龙榻上,此时他已经彻底的不能动了。
宫中的御医急急的赶了过来。
没过多久,齐止风和秦久玥也得到了消息。梁帝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状况,让齐止风更加忧虑重重。
“昨天见他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瘫的不能动了呢?”
秦久玥也察觉出事情有点不对劲。
她见齐止风紧皱着眉半晌不语,便又追问道:“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过去看一眼?”
“暂时不要。还是等听宣召吧。”齐止风心中纷乱如麻,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
不过他知道,这事并不简单,不知后面是否藏着阴谋,索性以不变应万变。
秦久玥见他这样说,便也只好坐了下来,等待着紫宸宫那边传消息过来。
室内一下子陷入了寂静,秦久玥趴在桌子上,无聊的拨动着青瓷碗的盖在,一抬头看见齐止风正在望着她。
眼中透着复杂的情绪。
“你在担忧什么?”自打从长极宫中回来后,她就发现齐止风的情绪有些不对头。既不再调侃她,连笑容也少了,看起来似乎很紧张。
“我要找个时机,送你出宫。”
秦久玥一听,忙坐直了身体,小声问道:“你是说宫里也不安全了?”
“唉,我没想到皇后会查出你的身份,如今她知道了你是当您柔妃的女儿,想来不会容你了。”齐止风的桃花眸子中,神采黯淡了许多。
提起这事,秦久玥便想起白日里,长极宫中那些权贵嚷着要杀她,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愤怒,便趁着这个机会问道:“今天长极宫中那些人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恨我?我又没得罪过他们。”
齐止风撩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他们恨的并不是你,而是萧胜寒。”
一听萧胜寒,秦久玥心又忽的猛跳了一下,她垂下了头心不在焉的拨弄着那盖子,等着齐止风继续说下去。
“萧胜寒曾经夺取了梁国的土地,并屠杀过大梁的百姓。”齐止风尽量用最平淡的语气,在描述着这血腥的往事。他不想因此而伤害到秦久玥。
饶是如此,秦久玥拨弄着茶盖的指尖还是僵住了,她猛的抬头,一脸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那些权贵们认为这是大梁的国耻,总想着要讨回来。可是纵观着满朝,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头,披甲去战。”齐止风声音平淡的像是再说一些与他不相干的事。
过了许久,秦久玥终于嗫嚅着问:“你不恨他吗?”
“那要看站在何种立场。若是以梁国子民而言,我自应恨他。若是以天下苍生而言,我确是无权恨他。”
“我有点听不懂你的意思。”这些昔日的恩怨,秦久玥根本就不清楚,不过她从齐止风的话中,却听出了似乎此事还有些什么隐情。
果然,齐止风轻叹一声说道:“当年梁国也是咎由自取……”
昔日的种种,在这少年的眼前渐渐浮现。
齐梁梁国本就是宿敌,开战百年,兵戈不止。等到了这一代梁帝即位时,他极力主和,使两国修好不战。在他的主政下,也的确换来了几年太平日子。
可后来梁帝因为柔妃之事,一病不起,再也无心打理朝政,朝中的权柄,渐渐旁落到了以阮氏为首的士族手中。
五年前,阮左相听闻齐国朝政不稳,便认为这是出兵的最佳时机,因此便派骠骑将军率领十万大军进犯齐境。
一路征杀,几乎直捣齐国郢都。齐国危矣。
正当梁国朝堂上下为此一片欢呼之际,齐国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少年将领。短短时日内,就力挽狂澜,将十万梁军赶出了齐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