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四娘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吃点饭吧。”
“待会再吃。”
她的手指卷曲着发梢，“你不是很讨厌凉掉的饭菜吗？”
“我现在不想说话。”
“好，好。”
熏炉很脏，他花了点时间和力气擦干净，之后将混合好的草药放进去点燃。无声的淡蓝色烟袅袅上升，烟雾于空中卷动，缭绕成团团青云，在上方慢慢淡去，散进客房的各个角落。这股熏香的气味像极醇厚的茶香，顺着呼吸进入他们体内，在他们的胸口处荡漾开来，令人愈加心静安定。宛若躺在幽静密林里，听着悠远的古老笛声。
齐州于没有急着休息，他让刘四娘喊来一桶热水，随后他将千灯的双脚放入热水中。他拉起侍卫的裤腿，十分惊讶。千灯的右小腿两侧各有一道狰狞的伤口，想必是一支箭斜着贯穿她的小腿；她左腿的脚踝有一道很深的伤疤，可见当时的伤口已经伤及骨头；两个膝盖也有大小不一的伤痕，还有前不久形成的暗紫色瘀伤。
齐州于将她的裤腿再往上卷，看见她右大腿内侧有巴掌大小的烧伤，左大腿内外侧均有手掌长度的刀疤。他深呼吸一口，好奇千灯的身上究竟有多少伤疤。一会后他擦干净千灯的双腿，将其塞入被子内。
“你怎么会做这些？”刘四娘眯着眼问。
“医术有教过。”
“第一次帮人洗脚吗？”
“才不是呢，我帮婉安洗过两次，她的脚小小的，嫩嫩的，漂亮得很。”
“所以你觉得千灯的脚很难看。”
“这......她们比不了。”
“但你还是更喜欢尹婉安的。”
“当然啊，但她们根本不是同一类人。”齐州于有些不耐烦，“我没有瞧不起她。”
刘四娘撇撇嘴，转身入睡。齐州于打了个哈欠，捶捶腰背，开始制作药水。
捣烂药材，加水揉出浆汁，煎至半干，调入一匙白蜜，再煮沸，之后加入黄芪、陈皮末调匀。他的脑袋一点点低垂，垂下后猛然惊醒，惊醒后又忍不住打瞌睡。为保持两眼的睁开，他捏一把肚子上的肥肉，或拉扯耳朵。
轮到制作药丸了，他同样捣烂草药，接着研细，加蜜成丸，如梧子大。十二粒拇指大小的药丸制作完成，他将药丸放入小袋子里。夜已深，他喂千灯喝下温热的药水，千灯皱着眉头慢慢下咽。齐州于劳累地叹气，一闭眼，一躺倒，立即入睡。
辰时刚过完，齐州于舒舒服服躺在床榻上，翻身抓痒。他把被子往上拉，盖过脑袋，两脚却露了出来。好像有点不对劲，他睁开眼缝，瞧见模糊的墨绿色。他快速睁大双目，看见千灯跪坐在他眼前。世子立刻弹起来，赶紧查看千灯的病情。千灯已经穿上她的外衣，她双眼能够视物，脸色恢复一点红润，两手也暖和了，唯有右脚尚未恢复知觉。
千灯往前俯身，“世子的救命之恩，千灯永世不忘。”
他抓起千灯的手腕，两指紧贴她的脉搏，“恢复得这么快，其实你是妖怪吧。”
“世子说笑了。”
他见刘四娘还在睡觉，走过去把脉。
刘四娘醒来，擦擦嘴边的口水，望见齐州于捏住她的手腕，马上打掉他的手，“我没死。”
齐州于不想吃昨晚的剩饭剩菜，被刘四娘逼着吃下。刘四娘吃素面，千灯喝热粥，他只能咽下又冷又硬的肉。
“世子，青菜要吃光，对身体好，有益健康。”
“啰——”他遭受到巫师的锐利视线，便不情不愿地吃几口青菜。
掌柜来收食案时他对吃得干干净净的碟子瞪大眼睛，他看看刘四娘，又看看她的肚子。他欲要进屋查看是否还有人，被刘四娘粗鲁赶走。
齐州于喝茶，见千灯打量着赤葫子，二话不说地夺走，“别乱偷东西。”
“世子，常人可吃不了。”
他将药放入腰袋，“不然会怎样？”
“据师父所说常人会高烧而死，血会从各个孔冒出来。”
“可以卖多少钱？”
“两金币。”
“噗，这么贵？”
“是。”
“和我的人头一样贵。”
“世子，没有药千灯对付不了强敌。”
“你已经够强的了，是我......”他别扭地转过头，小声道，“害的。”
“诶，肥猪你在说什么？”刘四娘正扣着牙缝里的食物，“你终于肯承认错误了？”
“我没有！”齐州于羞怒。
“世子没有错。”
“你别胡说。”
刘四娘笑得合不拢嘴，“哈哈，没想到我会看见这一天，只是你口是心非，我听得很不舒服。”
“那就别听。”
刘四娘走到门旁，听了一会门外的动静，“我出去探探风，除了我谁也不能进来。”
齐州于上前，“我也想出去。”
“不行。”
“我打扮一下不就行了？”
“真是蠢猪头，你看看街上有多少个像你这样的肥佬，所有世子里就你最蠢。”刘四娘离开客房，“真是蠢死了。”
千灯服下齐州于给她的两粒药丸，又被他赶到床上躺着。齐州于躺在地上，百般无聊，也不能叫掌柜打一桶热水洗洗澡，除了每隔一段时间看看千灯外他无事可做。他试着泡茶，可始终达不到月甫的技巧。衣物摩擦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他扭头看去，发现千灯跪坐在地上。
“躺下。”
“千灯不喜欢躺着。”
“躺下。”
“世子治过很多人吗？”
“都是奴隶，只是练练手罢了。”齐州于看一眼千灯，又看向一旁，“你......才是我想治的人。”
“千灯深感荣幸。”
“傻话。”
午时一到，齐州于又给千灯两粒药丸，也给自己的小拇指和手腕重新换药。与此同时客栈开始热闹了，掌柜和店伙计的吆喝声接连不断，调皮的孩子在走道里追逐打闹，爱炫耀杀敌本事的游侠恨不得喊破喉咙。白天的气氛比夜晚浓烈，充满人的气息。他靠着房门坐下，耳朵贴在门缝边。
一道最新的八卦在大堂内传来传去，百姓都惊讶当地的一位大夫所做的事。该名大夫于昨天中午上书天子，提倡三年之丧改为一年，昨晚他还八佾舞于庭，公然挑衅礼乐制度。百姓对这名大夫的八卦还没有谈完，忽而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孩子打闹的声音也中止了。齐州于偷偷推开一点门缝，听见士兵的喊话。
“城门已经封闭，任何人未经许可不准离开临济，有人称悬赏犯已经来到这里。”士兵大喊。
掌柜小声地和士兵交谈，紧接着四名士兵的脚步声逐渐接近角落的客房，还响起刀剑出鞘的声音。齐州于急忙架起千灯的胳膊，推开窗户，正要翻窗之时他瞧见街上行走着一位巫师。
这眼令他僵在原地，虽然他只见过该巫师一面，但恐惧不亚于被群蛇包围，仅次于面对将军的时候。
巫师悠闲地甩动紫红玉石法杖，他面容三十岁，尖耳朵，满脸胡渣，比齐州于高一点。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华服，发冠高高竖起，被一根紫色的玉簪固定住，下部分微卷的墨发在胸前微微摇晃。他长得平平淡淡，却拥有令人过目不忘的气质。
巫师优哉游哉漫步于街道，伸手稳住迎面跑来的孩子，叮嘱孩子不可乱跑，不然会被巫师吃掉。齐州于刚想着要躲起来，正好与那人四目相对。巫师对齐州于微微一笑。
如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