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陆先生却没有迈动步子,我感受到他的目光向我扫来,带着探寻和责怪的意味。
“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敢坏老子好事?”
医生察觉到不对劲,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陆...陆时公子。”
医生松开了我,我忙站起来整理凌乱的衣服。
陆时冷笑一声,“李伯,好久不见。”
名叫李伯的医生冷汗直流,腆着脸陪着笑,像个孙子。
陆时从口袋掏出丝巾,弯腰为我擦了擦眼泪。
“别哭了,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早已习惯一个人舔舐伤口,我以为我足够坚强。
可真的有人来问我怎么样的时候,我本来能忍住的委屈反而忍不住了。
陆时见我的眼泪越擦越多,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我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见我点头,他微微松了一口气,在前面带路。
一路无言,那样好的车,我连开车门都不会。
“小心碰头。”
他用手替我挡着,贴心得很,丝毫不介意。
我的心被他车里的古典音乐抚平,我不知回去怎么面对妈妈。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手机铃声打破了沉寂,是妈妈来兴师问罪的。
正好是红灯间隙,他见我迟迟不接,也就踩出了几分。
“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看向我,我的脸后知后觉红了。
这其中有少女的羞赫,同时也有名字的自卑。
“招娣。”
我轻声回答他,声音小到连自己都要听不清。
“......”
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面上显示出疑惑的神情。
“招娣,我叫招娣。”
电话铃声依然在急促响着,我的声音已经带了些哭腔。
他默默按了免提,对面是劈头盖脸的骂声。
“招娣你是不是有病啊?别不知天高地厚,李伯除了年纪大点,各方面不错。”
“招娣你挑什么呢你,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李伯答应了会帮衬耀祖,你挑着灯笼也找不到这么有爱心的男人了。”
“说话啊死丫头,接了电话又不说话。”
我把头垂得很低很低,当我想把电话挂断的时候,陆时摇了摇头。
“阿姨你好,我是招娣的朋友陆时,您喊我小陆就好。”
他的指尖很暖,我的心也被烫了一下。
5.
妈妈是在网络上搜到陆时的。
得知陆时的身份后,她不再怪我,闭口不提李伯的事,反而夸我真有出息。
“招娣,搞半天你自己钓了个金龟婿,怎么不早说?”
我跟她说我今天才认识陆时,可她不信。
“行了招娣,别藏着掖着了。从小看你呆呆愣愣的,没想到长大了脑子这么灵光。”
她十分高兴煲了冬瓜排骨羹,把肉都给耀祖,只让我喝汤。
我知道她沉浸在女儿嫁入豪门的春秋大梦,任谁也叫不醒了。
自此以后,陆时好像人间蒸发般,再无音讯。
“你去问问呀,你不是有他电话吗,招娣。”
我接到母亲的电话,以为是她想我了,没想到是她急我和陆时的婚事。
听我沉默,她又急了。
“招娣,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就别自视清高了。要是姓陆的看不上你,妈再把李伯给你介绍回来。咱们进可攻,退可守。”
我忽然觉得一阵晕眩,在她的计划里,自己好像任人挑选的物品。
“服务员,上菜啊?怎么这么慢?”
“服务员,别打电话了,我们快饿死了!”
客人的声音催人耳膜,我挂了妈妈的电话,扭头忙碌起来。
“招娣,下次再这样就扣你钱了。好好的孩子怎么分不出轻重缓急?”
我向老板弯弯腰,问能不能请别的服务员送包厢,我不太方便。
那包厢里,正是妈妈心心念念的陆时。
妈妈不懂,丑小鸭就是丑小鸭,怎么天天学癞蛤蟆吃天鹅肉?
渐渐的,我与陆时断了联系,返回到校园。
“这就是你们新一级的法律系女神吗?”
我听见背后有人指指点点,不由得挺起背,加快步伐逃离。
“呵呵,她叫王招娣,俗吧。听说她的择偶标准就是给她弟买房买车,不然人家看不上。”
“真没想到她竟然是这种人,好现实的拜金女。”
我不知道这样的议论是怎么样传到学校的,据说李伯在这座学校有熟人。
我只好两耳不闻窗外事,拼命攒钱,拼命逃离。
“招娣,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辩解呢?”
我的高中女班长为我愤愤不平,我很感谢她能够力排众议陪在我身边。
“小雪,谢谢你,谢谢你。”
我伏在她的肩头哭泣,因为这份误解,优秀的成绩也被人中伤是靠不清不楚的手段换来的。
小雪搂着我,她决心为我找个知冷知热的好男人,好配得上我这一路的苦难。
“招娣,找对象两情相悦,不能只看财力物力。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你不要被你妈妈骗了。”
我点点头,逐渐远离家庭。
大四的时候,她为我介绍了一个人。
“你好,我是小雪的师兄,很高兴认识你。”
我看着对面温柔白净的精英,有些陆时以前的影子,不觉得恍惚了一下。
“......”
这一次我大大方方伸手过去,就像伸向曾经自卑的自己。
我声音清亮,面带笑容。
“你好,我叫招娣。”
6.
妈妈很不满意我的新男朋友,她总是在我面前提起陆时,说陆时多么多么好。
听得多了,我也烦了,竟然当场噎她。
“妈妈,你总说陆时多好多好。既然他那么好,你自己怎么不嫁他?”
电话听筒发出嘟嘟的声音,我知道,她被我气到挂电话。
“招娣,你成长了。”
小雪和我笑作一团,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陈然,他耸了耸肩,显出自嘲的神色。
“人家是陆公子,我只能是小陈小陈。”
陈然是小雪的师兄,比我和小雪高一级,已经进入体制内工作。
我拍了拍他的肩,眯着眼问他是不是吃醋。
不待陈然回答,小雪闻着味儿先跑开了。
“坦白讲,招娣,我确实比不上陆时。”
他搂住我的腰,把头埋在我的肩膀,委委屈屈回答。
“怎么,让我喊你一声陈公子吗?”
我随意拍了拍他的后背,不知道碰到哪里。他忽然僵着身子,难耐地扭了几下,不肯动了。
“陈公子?陈公子?怎么不说话?”
再然后,我看见炽热的欲望与浓烈的占有。
鸳鸯交颈,芙蓉吐露,我彻底成了陈然的女人。
“我会负责的,招娣。”
当他与我上门的时候,妈妈把东西全部扔了出来。
“不要脸,一个两个都不要脸,我呸。”
陈然看见了学步车的耀祖,弯下腰想缓和气氛,耀祖却被妈妈护在身后。
“我会承担耀祖的房子和车,阿姨请放心。”
妈妈并不信他,反而冷笑着要他立字据。
我拉住陈然的手摇了摇头,妈妈一个巴掌就甩到我的脸上。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现在就心疼男人了?我没你这个女儿。”妈妈冷笑,尤嫌不够,“你妈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这么大,你不自爱也就算了,还胳膊肘往外拐,真给老王家丢人。”
我的脸上火辣辣的,陈然也十分难堪。
母亲用手指着陈然鼻子,深恶痛绝他断送了我的前程。
“就这下面没把门的东西,你信他的嘴?也就哄哄小姑娘。招娣,你真是瞎了眼昏了头。”
我挡在陈然面前,怒目圆睁。
“妈妈,你扪心自问,真的养育过我吗?”
妈妈被我这话激得头皮发麻,想要再甩一个巴掌,却被我抓住手腕。
“妈妈,你想清楚,这一巴掌打下去,我们恩断义绝。”
妈妈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反抗,耀祖也来抱着她的腿,她忽然没有了主意。
她掏出户口本狠狠摔在地上,我捡起来就走,不废一句话。
我和陈然举行了婚礼,爸爸没来,妈妈也没来,我不在乎。
”要幸福啊,招娣。要幸福啊,师兄。”
小雪接过我的手捧花,热泪盈眶。
婚后的日子和和美美,我与陈然如胶似漆。
只是三个月后,他变得越来越忙,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招娣,我今天有个会,我很忙很忙。”
“招娣,领带派我出差,前后一星期。”
“招娣,同事请我喝酒,你先吃饭吧。”
我一直相信他,直到有天他洗澡,把手机落在床上,又恰好弹出短信。
“师兄,今晚还来吗?我好寂寞哦。”
7.
我打电话给小雪,请她晚上过来吃饭。
她拒绝了,拒绝得很干脆。
“下次吧招娣,今天不巧,我有事儿。”
我在床头呆坐良久,还是无法接受陈然和小雪背叛我的事实。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小雪?那个多次救我于水火的朋友?什么人都好,为什么偏偏是她?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没有,我并没有夺人所爱,我相信婚礼上她诚挚的祝福和眼泪。
怎么三个月过去,什么都变了。
我忽然感觉这个世界都是虚假的,从来没有人希望我过得好,哪怕是我的父母。
“宝贝,有事儿要加班,今天不回来了。”
陈然和我吻别,我感到恶心想吐。
电话铃声响起,是妈妈打来的。
我心烦意乱挂掉,不料对方又锲而不舍打来。
我再挂掉,她再打来,如此反复。
我忍无可忍接起电话,“怎么了?有事说事。”
她像是被我的态度吓了一跳,有些瑟缩,有些讨好。
“招娣啊,有什么事儿不顺心吗?”
我低头穿鞋,忽然鼻子一酸。
她不是合格的母亲,却是我此刻唯一能够倾诉的人,她有着不合时宜的温柔。
“招娣,你在哪儿?妈妈去找你好不好?”
我可以依靠她吗?我有些恍惚。
“招娣,你弟弟耀祖现在四岁了还不说话,我担心...”
我迅速挂掉了电话,心中无限凄凉。
原来父母的关心,也是有利可图的。她本来就是趋炎附势的女人,我还做什么春秋大梦?
“......”
我拿起车钥匙,把手机关机,图个清静。
以前我就提醒过她,同龄人说话了,耀祖还是一声不吭,她却说我诅咒她儿子,说什么贵人语迟。
我觉得一切都是报应,是他们忽视我的报应,是他们偏心的报应。
耀祖是无辜的吗?或许吧。
那为什么用到我的时候才会想到我呢?我生来就是供养耀祖的吗?我不是个人吗?
“你好女士,请出示驾驶证。查酒驾,吹一口。”
交警把我拦下,红绿灯把我们远远隔开。
我眼睁睁看着陈然的车,一溜烟不见了。
“原来不顺利的人,做什么都是不顺的。”
我自嘲笑笑,吹了一口气,刚要合上车窗,却见那位同志对我敬了个礼。
“女士,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他,我怕张口就哽咽。
有时候至亲会怀着利益的心,与我虚与委蛇。
有时陌生人却能真诚地关怀,与我坦然相对。
“谢谢。”
我重新摇上车窗,心中清醒几分。
既然目标已经跟丢,就直接驱车到小雪家,来个瓮中捉鳖。
我与小雪自诩闺蜜,早有了对方家门的钥匙。
“吧嗒,吧嗒。”
门锁转动两下,门开了。
我觉得我好像回到了十八岁那年的冬天,只不过上次是父亲,这次是丈夫。
我与小雪四目相对。
8.
小雪穿戴整齐,惊喜地扑向我。
“招娣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今天有事儿吗?”
她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反而挤出甜甜的笑。
“我来看看你们。”
她听了我的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脸上的茫然不似作伪。
“招娣,你在胡说什么,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她支支吾吾说着,眼神不自觉往衣柜瞟。
我三步并作两步拉开衣柜,满满当当的性感衣物,我的脑子瞬间嗡鸣。
“这是怎么回事?小雪,我要一个解释。”
她像做错事的孩子,红着脸低着头。
“这些都是你和他,要用的吗?”
我的声音很干涩,愈发犯起恶心来,看人都有重影。
“雨哥不太会,我也不太会。”
小雪低声解释,她的脸红得像个苹果,艳得能滴出血。
雨哥,谁是雨哥?
似乎是想到我的疑惑,她这才扭扭捏捏把手机给我看。
“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我的对象雨哥。”
原来小雪今晚约了男友,原来我差点坏了她的好事,原来陈然的师妹并不是她。
我起身要告辞,却忽然没站稳昏了一下,小雪见状急忙扶着我。
“别走了招娣,你看起来很不对劲,在我这儿歇一歇吧。我不让他来就是了。”
我的嘴唇泛白,十分复杂地看着眼前的挚友。
我该怎么告诉她,我曾经怀疑过她和陈然的关系。对比之下,我实在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什么颜面继续赖下去。
“算了吧,小雪,不用担心我。”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温水,温水里有蜂蜜。
平常我很喜欢,现在却感到十分恶心,我不由得干呕起来。
小雪见状拍着我的背,说什么也不肯让我走了。
“招娣,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
她拉住我的手腕,满眼都是关切的神色,不肯放过我的破绽。
“招娣,你那件事,连我也不能说吗?”
我不知道她猜到没有,我不想让她再伤心了。我已怀疑她一次,不能再怀疑第二次,便挑着捡着和她说了。
“什么?竟然有这样的事?招娣,你不要急...”
听了我的话,小雪手忙脚乱安慰我,可她看起来比我还要着急。
“我先打电话给雨哥,叫他不要过来了。”
她播下的号码,我不认识。
对面男士的声音,我也不认识。
我这才知道我彻彻底底冤枉她了,只为了模糊的师兄二字,难道不可笑吗?
她握住我的手,我顺势抬起头。
“招娣,我记得,师兄和你的手机是不是有定位?”
见我点了点头,她拉起我就要走。
似乎想到什么,她又重新打电话给雨哥,让对方支援。
“雨哥是拳击教练,真出什么事,也能保护你。”
她扭头对我解释,我更加自惭形。
我们相聚在某酒店,房卡刷开的瞬间,污言秽语也灌入我的耳朵。
9.
在我的视频里,陈然脱个精光,床上还有个放荡女人。
“不要录,招娣不要录,夫妻一场不要录。”
我没有被他的哀求打动,只觉得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师兄,你这么做对得起招娣吗?”
小雪被雨哥捂住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好对着空气拳打脚踢。
“放屁。”
小雪这句话深深刺痛了陈然,我第一次听见他爆粗口。
陈然跳起来,像当初妈妈指着他鼻子一样,指着我的鼻子。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势力的丈母娘,我都承诺了给便宜儿子买车买房还不行。那是她弟弟吗?那是拖油瓶!”
他的手没有移开我的鼻子,他的眼睛在喷火。
“小雪你知道她怎么说我的吗?”陈然气得肩膀一耸一耸,大口喘着粗气,“她说我下面没把门,她说我就会哄骗小姑娘,她说女儿瞎了眼。”
我早知道妈妈的话是一根刺,却没想到刺得陈然这么深。
“我一看见她,就想起那天她妈妈说过的话。我好痛苦,我忘不掉,我没有办法。是我想这么做吗?都是她妈妈逼我的。”
我早已习惯了母亲的贬低,可陈然不是。
他生活在健康的家庭里,从来没有被说得一文不值,以至于自尊心受不了,做出这办错事。
“陈然,这不是你出轨的理由。”
陈然听了我这话,好像我点了什么命门一样,瞬间让他从人变成鬼。
“招娣,其实在我和你妈妈之间,你还是偏心你妈妈的吧?就算我对你很好,就算她对你不好。”
不,不是的。
我想要摇头,我想要辩驳,可我仍端稳手机。
雨哥见状上前一步,做好了和陈然硬碰硬的打算。
“招娣,你和你妈妈一样狠心。”
陈然凄然一笑,他的脸上蒙出阴影,我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床上的女子猛然弹起。
“啊啊啊啊。”
谁也没有料到她和陈然配合得这么默契,好一出声东击西。
“拿来吧你,都是你让师兄那么痛苦的。”
她抢夺我的手机,陈然牵制雨哥,场面一时焦灼。
小雪认出了她,梦梦梦梦的喊着。
梦梦见小雪认出自己,更加发狠抢夺。
“砰——”
我被她撞向桌角,肚子一阵剧痛,手机自然脱落。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我将手机往门外扔去。
恍惚间,我看见了妈妈。
她蓬头垢面,步履蹒跚,疯了似的护着手机,不让梦梦夺走。
她怎么会在这儿?她来干什么?谁告诉她的?
“招娣,招娣,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害了你啊。”
时间忽然过得很慢,我的脑子似乎也不转了。
“阿姨你终于来了,太好了。”
我看见小雪跑向妈妈,想要把地上的老人拉起。
梦梦想要掰开妈妈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动,哪怕鲜血淋漓妈妈也不肯放手。
“血,腿上是血啊,孩子,你疼不疼啊。”
妈妈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我,仿佛我是她唯一关心的宝贝。
我再也撑不住,彻底昏过去。
我听见救护车的声音,我听见医生说什么小产。
10.
我醒来时,妈妈在我的床头。
“招娣,醒了,喝口汤吧。”
她畏畏缩缩地看着我,讨好似的捧着一碗冬瓜排骨汤,里面有满满的肉。
不知道是年纪上来了还是别的缘故,她的手哆哆嗦嗦的,险些要撒出来。
“......”
我闭上眼睛,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印象里精明强干的母亲,和眼前实在差距太大。
“招娣,他俩已经被开除,妈妈给你报仇了。”
她开始没话找话,也不管我愿意不愿意听。
我知道,她肯定听见了陈然声泪俱下的控诉,不然不会对我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知道了。”
我的声音很沙哑,就像断了的琴弦。也是,从来没有被精心爱护的人,怎么会一夜之间从山鸡变成凤凰?
妈妈也意识到了这点,她从前对我过于忽视,如今对我又过于索取。
“招娣,是妈妈不好,不要和妈妈计较了。”
见我不应声,她又跪下来。
“招娣,妈妈给你跪下了,你受委屈了。千错万错都是妈妈的错,你不要和你弟弟计较呀。”
我抬手按响了护士站的铃,管床护士来了,妈妈仍然没有站起。
“姐,呦,你们这是怎么了,母女俩哪来这么大的仇?”
管床护士小丽显然记得我,她想要搀扶妈妈,妈妈却纹丝不动。
我喊了声小丽阿姨,就又昏过去了。
朦朦胧胧间,我好像被推进了手术室。
“王招娣,谁是王招娣家属,来签一下病危通知书。家属你好,我们会全力抢救病人的。”
我感觉自己飘在半空中,身体十分轻盈。
手术室的灯亮了多久,妈妈就抱着头在外面冷板凳上呆了多久。
“怎么办主任,病人没有求生意识。”
“抢救...抢救...记录死亡时间。”
我听见有人尖叫,有人痛哭,有人沉默。
妈妈呆呆的,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然而这第一次却也是永别了。
“招娣,招娣。”
我听见小雪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看见匆匆赶来的陈然,我看见久违谋面的爸爸。
他比印象中的老了很多,听说他对那个家尽心尽力,是位深得子女喜爱的父亲。
“招娣,爸爸的好招娣,你还这么年轻。”
他的温柔从不对我,或者说,他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却把爱弥补到了下一个孩子身上,好不重蹈覆辙。
既然是欠我的,为什么不弥补到我身上呢?爸爸?
他若有所感,抬头看了看我,忽然老泪纵横。
我的葬礼十分盛大,向来吝啬的妈妈把它办得比弟弟耀祖的百日宴还要隆重。
“这是你的姐姐招娣,她学习很好,考上了A大。”
妈妈拉着略显痴傻的弟弟,眼中是温柔的神色。
“你姐姐招娣很懂事,会帮妈妈送盒饭,会在爸爸面前保护妈妈,可惜妈妈那时候不知道啊。”
弟弟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要给妈妈擦眼泪。
“耀祖,要跟你姐姐招娣一样有出息,她是妈妈的骄傲。”
弟弟歪了歪头,问出了童真的问题,“姐姐...去哪儿了?”
妈妈老泪纵横,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陈然要赔妈妈一大笔钱,妈妈拒绝了。
陈然说已经为耀祖看好房子和车子,妈妈不接受。
陈然说会把耀祖当亲弟弟对待,妈妈叫他滚出去。
“孩子,妈妈错了。如果你喜欢,你想叫什么名字呢?”
妈妈坐在我的墓前,喃喃着,自责着。
“我们不叫招娣了,不叫招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