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要进山了,午饭后,我便开始坐立不安。如一只无头苍蝇般在房里东摸摸,西碰碰,不知道该干啥。
竹梦提出让我陪她去购物,她还需要采购些面膜啥的为进山做准备。这家伙真当我们是去郊游吗?
但看她兴奋地描绘可以在山里跟我露营,一起躺着敷面膜,再来点小酒,看星星看月亮的惬意场景,我猜她是想以自己的方法来安抚我的焦虑。
来到附近新建好不久的梦幻港湾商城,看到那富丽堂皇高大上的新商场,竹梦兴奋不已,两眼放光,只差把我所有卡都生吞活剥了。
果然还是我想太多,她怎么可能那么善解人意拉我出门放松心情?
这些商家都太深谙赚女人钱的密码,琳琅满目的大商场总能刺激女人血液里“买买买”的DNA,挑逗她们的消费肾上腺素。
曾经的这里,本不是如今的模样。
还没来得及感慨我的荷包今天又会脱掉几层皮,便被商城门口一个同样宛如无头苍蝇般团团转,不停踱来踱去的阿飘大爷吸引去全部注意力。
只见大爷身穿传统的老北京大褂,脚上踩着方口布鞋,一头板寸虽已花白,但打理得利索精神。
尤其显眼的是,他右手提着鸟笼,鸟笼里有只画眉阿飘。左手则拿着个紫砂小茶壶。
大爷一副本应去公园遛鸟喝茶的闲适打扮,与他此刻在商城门口团团转圈的焦灼明显格格不入。
我忍不住上前关心:“老爷子,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看见有人搭理他,老爷子眼睛一亮,赶紧求助于我。
“小伙子,太好了!我找不到我家在哪了!你能帮帮我吗?”
看大爷这样子,我很是疑惑,虽然是阿飘,但大爷明显没有痴呆失智等表征,不应该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呀?
大爷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嚅嗫半天,才说出原因。
老爷子是本地土著。有儿有女。老伴早逝,几年前他也因病瘫痪,卧床不起,之后被子女送到房租较为低廉的燕郊,给他在那边租了个小两房独居。
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回京了。
“嗯,他们也没有不管我,有给我请了个住家阿姨,照顾我平时的生活起居。”
可能是怕我对他的子女有看法,大爷着急忙慌解释。
我知道燕郊虽地处河北,但因为隔河与京相望,距京最近,被称为北京的睡城。有无数北漂打工人为了节省住房成本,选择把居住地安在了那里。
当初,在没有找到现在这个性价比极高的居住地之前,迫于生计压力,我也曾考虑过撤到燕郊。
可以说,从燕郊到北京的通勤之路,承载了无数北漂人在帝都安身立命的艰辛与酸甜苦辣。
可是,怎么也想不通,老爷子一个本地土著,怎么反而会在晚年背井离乡去燕郊租房?至死都不能归京?
老爷子说他在燕郊生活的那几年,逢年过节子女孙子偶尔也会去看看他。虽然他身体动弹不得,干点啥都得靠阿姨搬抬,但意识清楚。他心里也急,都怪这个身体不争气。
除了拿工资的阿姨,平时也就只有他的老伙伴——这只画眉鸟陪着他。
他本来曾让阿姨放它飞走,自己已经被困住了,不想它跟自己一样。
只是没想到它不肯走,估计是舍不得他。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终于轻松了,他可以自由行动了。
当时阿姨已经不告而别,他的老伙伴也因为无人喂食早他一步先解脱。
于是他们相偕回自己的家乡,想再看看自己曾经的家,再吃一碗西街巷口的小肠陈卤煮火烧,喝一碗老北京豆汁,再在附近的小公园里遛遛弯遛遛鸟。
只是,在凭记忆回来后,却只见这陌生的商城大街,再不见记忆里熟悉的家,熟悉的街景巷口。
老大爷说得落寞,我也听得难过。
和找不到家的老大爷一样,我也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家?
这里安不下家,故乡也渐变成他乡。
“我知道爷爷想吃的那家小肠陈卤煮火烧搬去哪了,这就带您去吃!等吃完我们再一起去公园遛遛弯,遛遛鸟好吗?”
关键时刻,还是竹梦头脑灵活,一言就把老大爷逗乐啦。
“得咧!我心心念念就是这一口!小肠陈的卤煮火烧别家赶不上,就它对味!”
卤煮店里,“享用”完美味的大爷心满意足打开话匣子,摆起龙门。
“想当初,我也是个人物呐!我退休金就有1万多!在我们那辈人里了不得了!吃公粮的!子女也争气,赚得也都不少。”
我就着瓶北冰洋,给大爷和竹梦他们打扫战场,幸好我也好这一口。
当年来京第一餐吃的就是这卤煮火烧,当时我就震惊了。这是个能把所有杂碎都变得这么好吃的城市啊!包罗万象的梦想之城啊。
“大爷,您退休金这么高,为什么还要去燕郊租房住啊?”
竹梦问出了我的疑问,我接口道:“对啊,老爷子,您在北京的房呢?”
提到这个,大爷略显寂寥。
“之前的北京老房拆迁得的几套房全都分给孩子孙子们了。瘫痪后,我自己住的小房也被租了出去,孩子安排我住到他厂子的自建房里,说是既能以房租钱请阿姨,也方便他们就近看顾。
后来又赶上拆违建房,厂里的房都被拆了。我本来想这附近的房租也都那么贵了,最不济孩子们在五环外的通县给我租个房养老也行,怎么着也算还在北京。
房租加上阿姨费,以我的退休金都能覆盖了。不至于拖累孩子们。没成想……”
嘴里的火烧突然噎得慌,如鲠在喉。
不待我们回话,大爷又以他皇城根儿下养就的乐观精神自我宽慰。
“但我也理解孩子们,燕郊房租比北京低很多,他们这么算是对的,毕竟我这病不知道会拖到什么时候才走。从长远看,多留点钱还是好的,现在的生活成本那么高,看病啥的都需要钱,反正我这身子骨又动不了,住哪都一样……”
大爷虽然说得豁达,但难免失落。一旁的画眉阿飘好像感知到大爷的不快,吱吱喳喳起来。
见老伙计一副已呆不住的样子,大爷又哈哈笑起来:“我这老伙计想出去遛弯了,吃饱喝足了,我们带它去遛遛弯吧!我也好久没打打拳了!”
我们把大爷带到由当年的小公园改建成的新绿地公园,大爷开心的不得了。
鸟笼挂在一旁树上,伴着画眉吱吱喳喳的配乐,老爷子精神抖擞打了一整套太极八卦拳。
大爷还硬要给我跟竹梦当教练,拗不过大爷的热情只好跟着也来了一套拳。
我俩这缺乏运动的主,尤其是宅神级的我,跟着一通舒筋整骨下来,那酸爽,只有呲牙咧嘴足以表达。
竹梦也没比我好多少,豆大的汗珠一粒粒淌落,把脸上的妆都冲花了。
好不容易捱完最后一个收势,我俩气喘吁吁,七倒八歪直接躺倒草地上。
酣畅淋漓打完拳的大爷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站到我们面前。
他大喊一声:“爽!真的是太爽了!好久没有这么痛快打一场了!”
那中气真的十足,我俩望尘莫及。
“这人呐还是得向前看!看这环境,这树这花,这小山小湖建的,啧啧还真不错!大气,舒服!我们家乡是越变越好了!”
我坐到大爷身边,灌下大口水,小心翼翼问:“那您不想您原来的家了?真不用看了?”
大爷目视远方夕阳,落日余晖,晚霞惊艳,火烧云将层林尽染,我很不想想起那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半晌,大爷悠悠开口:“其实想的不是家,是那些过往的岁月,家里边的人。人都不在了,那就只是个屋子而已,看不看都无所谓了。”
我心有不忍:“那,再去看看孩子们?……”
大爷长长吐了一口气:“不用了,我这一生,已经完成了我的任务,结婚生子,送走爸妈,养大孩子们,把我能给的全都留给了他们,我该做的都做完了。最后自己唯一惦记的这口也吃上了,也带这老伙计耍了把,可以离开了。”
大爷说完站起,提着鸟笼,在与鸟儿逗趣声中,渐渐散发光芒,点点消失。
“对了,小王,为了感谢你,我给你留了件礼物,在你需要的时候它会拉你一把。再见啦!”
大爷最后的话颇有玄机,他给我留了什么礼物?
来不及问清楚,大爷和鸟儿已经热热闹闹消失离开。
“竹梦,我每天熬夜加班,做梦都想什么时候能凭自己的努力在这个城市里买房,安家,打拼出一块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我曾经很害怕会租房过一辈子,害怕到老还要努力赚钱付房租。
可是大爷他,他一个土著,曾经有房,有儿有女,给出了一切。晚年竟然还落得背井离乡独自在外租房,我不明白。我们的任务就这?大爷他自己幸福吗?”
大爷走后,我倍感惆怅,忍不住跟竹梦说起心中忧患。
竹梦反常的认真,一脸看尽人世沧桑样。
“大多数人的幸福是被安排好的幸福。结婚、生子,有自己的家,成为爸爸、妈妈,即使里头没有一个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但因为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走上这条路。
不是每个人都能做走在时代尖端的人,能够选择量身打造的幸福。
当一个人无法拥有自己想要的幸福时,像大多数人那样可以拥有被安排好的人生才是赢家,这就是真相。”
“但有些人可能连被安排好的幸福都没得选。”
“是的,对那些人来说别说幸福,要如何生活都是难题。”
“那我以后会走的又会是哪条路呢?”
我直视竹梦。竹梦顿住,半晌才道:
“还没走到终点的那一刻,没有人能确定自己走的是哪条路。
也许曾经拥有,还是走到烟消云散。又或者本来一无所有,终将走到圆满。”
“又或者,赤条条而来,孑然一身离去才是人一生的宿命?”
听罢,竹梦不语。我右手心讯息突现,收到小张来信。
“明日子时,西南方向上山,山腰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