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村。
大年初一的晚上，家家户户都吃着团圆饭，爆竹声就没停过。
村子里的混小子们，结伴四处跑着，还捡着地上没有放出响儿的炮仗，拿着火折子点着玩，玩的不亦乐乎。
而冯月梅家，却显得萧索至极。
上次，冯月梅去陆家，被踢飞出去，回来就大病了一场，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银子。
原本陆福还想着找冯老大借点钱，不管咋说，冯月梅都是他亲妹子。
可惜，他压根就找不到冯老大。
等到冯月梅最后一包汤药喝完了，实在没办法，陆福才带着两个孩子回陆家要钱。
结果，不但没要来银子，还气的爹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大哥二哥四弟没有一个帮他。
连哥哥们的孩子，都敢欺负大宝。
甚至在回来的路上，他还挨了一顿揍，又被人吊在树上老半天，差点就原地去世了。
回来后的当天晚上，他也病了。
冯月梅的埋怨和谩骂，加上小宝脸疼哇哇地大哭声，还有大宝痛苦地叫声，交织在一起，烦的他几乎暴跳如雷，怒吼了几嗓子，声音非但没消失，反而越来越响。
他挨了顿揍，又被吊在树上，浑身难受的要死，他都没说啥。
孩子们哭叫，那是因为疼，冯月梅埋怨谩骂半天，连关心的话都没说过，是啥意思？
而冯月梅见陆福没拿回银子，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好歹你也姓陆，可你看看你家里都是啥德行，一个子都不愿意拿给你，还把小宝的脸戕破了。”
“你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银子银子要不回来也就罢了，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要你干啥？我还不如养条狗呢，起码还能看家护院！”
从陆福回家，耳边的谩骂声就没停过，以前那个温声细语的冯月梅，好像消失不见了。
听到最后一句，陆福彻底爆发了，站起身怒瞪着冯月梅，大声咆哮道：“那你去养啊，去啊，你他妈自己都吃不饱，狗都不愿意跟你！”
“……”
冯月梅没想到陆福敢还嘴，顿时瞪大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大宝在偏屋，听着屋子里的争吵，也没有动。
以往，陆叔和娘拌嘴，他总要跑过去护着娘，怕陆叔会欺负娘。
现在，他自己都浑身疼，自顾不暇，谁也护不住了。
“陆福，你个丧良心的东西，你竟然敢凶我？”
须臾，冯月梅几乎要崩溃了，指着陆福失声尖叫。
陆福瞧着冯月梅流泪了，不知道咋回事。
以前她一流泪，陆福总觉得心里像是被烫了，心疼得要死。
可现在看着冯月梅流泪，他竟然觉得心里痛快了许多。
“我凶你？凶你咋啦？我从回来你就比比个没完没了，你都不看看我成了啥样，咋地，你眼里只有银子？我拿不出银子，你就觉得我没出息了？”
“我……”
冯月梅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啥。
这还是陆福第一次这么质问她。
陆福见冯月梅说不出来，心里刚升起的痛快，瞬间像被破了一桶冰水，冻得他从脚底板冒凉气。
冯月梅，真是这样想的？
她真的是这种女人？
陆福难以置信地瞪着冯月梅，仿佛才第一天刚认识她。
冯月梅见陆福的眼神不对劲，立刻软了下来，一边流泪一边凄楚地说道：“我哪有，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咱们这个家，看着你受伤了，我也很难过，可是，我又拿不出钱给你治病，我心里难受啊。”
“阿福，你别生气了，咱们得赶快想想法子，我看着你这样，我实在是难过……”
以前，陆福听着冯月梅这些软声软语，听得心里都泛着蜜，甜到骨头里去了。
可现在听着她这些话，却觉得不入耳了，心里竟产生不了一丝波动。
“阿福，你……你咋不说话？你……你这么盯着我干啥？”
冯月梅见陆福死死盯着她，脸上不禁露出含羞带怯的表情，再配上眼角的泪珠，竟有种说不出的万种风情。
以往，她只要一这样，陆福就会扑过来，拉着她一番亲昵。
然后现在。
陆福望着冯月梅那张风情的脸，依旧没有一丝波动。
冯月梅见陆福还是没动静，从头到脚都尴尬极了。
但她却不知道，以往能撩拨陆福，是因为她没生病。
总是一副娇娇弱弱的姿态，无论气色还是眉梢眼角，都饱满而风情，加之脸上泛着微红如三月桃花，别说陆福，就算是个男人见她这么撩拨，也把持不住。
可现在，她面色蜡黄，两颊微微凹陷，眼下乌青，再摆出那种含羞带怯的表情，比如花还丑。
况且，陆福心里已经回过味儿了，她那点伎俩，已经套不住他了。
自那次大吵以后，无论冯月梅怎么哄着陆福，像从前一样，哄着他干活，哄着他出去弄钱，都不管用了。
陆福一天到晚的窝在炕上，被说急了，才说要养伤，气的冯月梅都快要吐血了。
直到过年，唯一值得高兴的事，就是小宝的脸已经痊愈了，没有留下任何疤痕。
可这件高兴的事，却解决不了冯月梅家的根本——没银子！
在家家户户都备年货的时候，冯月梅和陆福只能干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在街坊四邻院子飘出肉香和饺子香味时，他们还是只能干看着。
家里仅剩的一口粮，冯月梅还得紧着两个孩子吃。
大年初一这天，她和陆福都两天没吃过正经饭了，家里也没米面下锅，更别提吃肉了。
“陆福，要不，再去一趟陆家，就算是磕头，寻死觅活，好歹要回点银子……”
“我不去。”
“你不去，那我和孩子们咋办？”
陆福没说话。
冯月梅有气无力地靠在陆福身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要不，你去找那个女人要吧，她肯定给你。”
陆福微微一怔，他知道冯月梅说的是谁，是他在陆家的妻子方月禾！
冯月梅见陆福没说话，又继续说道：“再不然，你就回去和她好好过日子，等有了银子，就来接济我们母子，好不好？”
陆福渐渐蹙眉，好半天才开口说道：“我回不去了，我爹和我断绝父子关系了。”
冯月梅立刻摇头说道：“不不不，明天你就回去，明天是初二，你那两个嫁出去妹妹，不得回娘家吗？”
然后，她撑着凑到陆福的耳边：“你这样，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