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看向杜月影,杜月影有些羞涩的低下眼睛,银盘似的小圆脸粉粉的,长长睫毛像羽翼朴闪朴闪,他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今天的她特别的美丽动人,尤如一朵盛开的粉色牡丹。
他微笑道:“我的女朋友自然是帮我的嘛!·”
杜月影听了心里甜滋滋的。
陆鸣出身富商的家庭,性格沉稳,较少去过问政局。在巡捕房当翻译收入高且稳定并受人尊重,所学的法语又对口,他也就安于现状。
他这种安于现状与一般上海民众的心态相同。
自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清朝失败,于1842年与英国签订的第一个不平等条约,翌年上海被迫开放,开埠以来,首先是有了英租界,然后列强趁火打劫,纷至沓来,相继强迫腐败懦弱的清政府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于是,法国人1849年在上海建立了法租界。
大半个世纪过去,因英法在租界经营已久,客观上维持上海稳定,因与各国的交往与通商频繁,经济文化等各方面比之全国发达,上海逐步成为了一个繁荣的国际大都市,由上世纪四十年代到十九世纪三十年代,上海滩的民众过了两三辈人,已经适应并习惯于英法租界的存在。
虽然中国人对于洋人的趾高气扬也颇为不满,时不时针对各种不合理的政策和制度提抗议什么的,有时租界为了长治久安,也对中国民众做了些妥协,但一般平民只要生活能过得去,有几个想着拚老命去造统治者的反?
但要是日本人打到上海那就让民众恐慌了,东北三省的沦陷,日本侵略者疯狂掠夺资源,压榨、欺凌甚至虐杀中国百姓,大量的难民流离失所,人民水深火热,对于这个穷凶极恶强盗,全中国人的抵抗情绪都十分强烈的。
陆鸣听了闻粹的话,他内心有了紧迫感,不禁问道:“你认为这次如果中日开战,国军打不过日军?”
闻粹一耸肩:“我看悬!”
“就算日本人打进来,也不会进驻到英法租界里来吧?”
“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日本人的野心不小,若是选择上海打进来就是有目的的。就是要吞下上海,往后吃掉中国,南下侵略东南亚就便利了。”
陆鸣沉默了,他是了解闻粹的,一般从他嘴说出来的话大都应验,因为闻粹不仅消息灵通,且见多识广,还是专门学过军事的。这位同窗好友的嘴巴是损了点,但说话很少信口开河。
杜月影向来乐观,她说:“小日本打进来怕什么,中国广袤的国土,有四万万民众,我们中国人抱成团,坚持抗打侵略者,把每一个城市、每个村落都变成埋葬敌人的坟墓,一定会把侵略者赶出中国去!”
她与林咏仪等人爱国进步人士走得近,因此这些话就是从他们抗战宣传和号召中转述过来的。
闻粹淡然的说:“热血青年就是爱空喊口号,真有这一天,不见得人人都这么坚定。为了自保出卖国的人大有人在,就说东北三少沦陷,当汉奸的人还少吗?”
凌波娅同意他的后半句话,但前半句就觉得他是在向杜月影浇了盆冷水,看到杜月影神色有些尴尬,她瞪了闻粹一眼说:“阿粹,唤起民众来保家卫国,口号还是起了一定的宣传作用的!”
闻粹微笑,举起双手,像是向凌波娅投降。
陆鸣问:“闻兄,你这么多产业在上海怎么办?你有什么打算?”
“凉办!钱财仍是身外之物,就算没了,以后也一样能赚回来!目前就先呆在上海看看情况!”
闻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看了一眼凌波娅,其实他决定留下是为了凌波娅。
转而问陆鸣:“倒是想问陆兄,法国人要被日本人赶跑了,你何去何从?”
陆鸣还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顿了好一会儿,问闻粹道:“闻兄可否给个建议?”
“建议?”
闻粹顿了顿,耸耸肩道:“你想想自己除了做翻译还能做什么?哦,对了,你懂法英日三门外语,日语你也溜,等日本人打进来了,你还可以给他们当翻译,一样可拿你的高收入。”
一向稳重的陆鸣急了:“闻兄,能不能不开玩笑?我可不想被人戳脊梁骨!不想丢了陆家祖宗的脸。”
“那就来为我打工,向你堂妹陆小薇那样,你和杜小姐一起先去南京,万一南京也守不住了,再跟着上层官员那一帮子人跑,他们去哪你们就跟那哪,这样是最安全的,你说怎么样?”
“不怎么样,难道我就顾着自己到处跑,我陆家上下十几口人呢?我可是陆家长子!”
“那你现在就赶紧考虑一大家人的事情恐怕还不晚,到再迟些就难说了!要不你们全家南下到我老家帮我老爸收租和种地去?”
陆鸣和杜月影面面相觑,杜月影说道:“南京不可能守不住的!那可是中央政府所在地啊!”
陆鸣附和:“闻兄是否危言耸听了?”
和凌波娅也惊愕的看向闻粹,甚是震惊,凌波娅也从来没听邹庆成这样说过。
“上海这一战很关键,若是中日能像前五年那样结果,对于我方实力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了。但就上海现在的局势,中日双方都在积极备战,双方这回是全力以赴了,到时双方肯定有一场恶战,南京和上海只有这么点距离,只要日军突破上海,必定会进攻南京,只是时间问题。”
陆鸣问:“照这么说来,南京也不会安全了?”
“就看上海这一战打得多久,要是上海失利,国军便会撤向南京去守卫,所以从目前来说,南京暂时还是安全的。但我可以这么说,如果我军守不住上海,那么别指望能长期守住南京了。”
大家全沉默了,彼此的心都是沉重的,战火一旦燃起,所有的中国人都面临着国破家亡、颠沛流离的命运,不止他们,所有上海普通民众的心也是惶惶不安的。
有地方可去的人,已经悄悄的跑路,但大部分的人都在持观望态度,因为他们相信国民政府,尤其认为上海有英法租界,不太相信日本人真的就会打进上海来。
闻粹说:“我老家山清水秀的,也有住的地方,你可以一家子去再带上杜小姐去那住一段时间。陆兄意下如何?”
他心里其实是担心凌波娅的安全,想着如果陆鸣和杜月影愿意离开上海,凌波娅应该也就跟着一起走。
陆鸣道:“我得回去征求老爷子的意见,你闻兄也不是没动窝吗?我好好想想再说。”
杜月影也不想离开上海,她已经报名参加了林咏仪组织的抗战志愿服务队,此时要是逃离了,就意味着不仅对朋友们失信了,还给人留下一个胆小怕死印象,她这律师职业也算是个公众人物,以后在社会上还怎么混。
她与凌波娅对望了着,想看看她对方的态度,因为她也帮凌波娅报了名。
凌波娅明白杜月影的心意,对闻粹说:“上海这么多守军和民众,我们怕什么?我们都是抗战志愿服务队的人,如果都跑了还怎么服务将士们?如果到时候实在顶不住,随众人一起撤就是了。”
闻粹抬腕看了看表,这顿饭他们已经吃了近三个小时,时间已经到了八点钟,他想留些时间和凌波娅独处,也给陆鸣和杜月影制造机会。
“好,那就先这样!”
他对站在门边的侍立的侍者扬了扬手:“结帐!”
陆鸣便去掏腰包,他心里是有些紧张的,寻思着这么贵的一桌菜和酒,现金一定是带不够,在两位女子面前就丢脸了。
侍者很快把帐单拿来,正犹豫着是给闻粹还是陆鸣,闻粹冲他勾勾手。
“齐家欢一套、罗曼尼康帝一瓶加上服务费,一共是3986元。”
侍者来到闻粹身边,把账单一行字数据指给他看,闻粹勾唇乐了:“这个数字吉利!”
凌波娅和杜月影惊得睁圆眼睛,都看向陆鸣,陆鸣不是热的就是紧张,额头上沁出了汗水,心里暗暗叫苦,他还想不到请一顿饭竟然这么侈奢,兜里根本没带这么钱。
闻粹哪有看不出陆鸣的窘态,拿出一张VIP金卡,说道:“记我帐上!”
侍者微微弓腰双手接过金卡,一点头便转身出了包厢,很快回来还了闻粹的卡。
这可算是解了陆鸣的围,他松了一口气,掏出手帕去试了试额头上的汗说:“谢谢闻兄,过后我把钱转你。”
“转什么转?你请客,我付钱,既然来到我的地头上,总不能让两位小姐认为我贪得无厌,有意宰客是不是?”
他一歪头:“撤席,各自谈恋爱去!”大家一起站起来往外走。
杜月影呵呵一笑,一拍手说:“看来还是我选对了,以后就专门选闻少有股份的餐馆请客。”
熟料闻粹说:“天下哪有免费的晚餐?吃了我这一顿,你俩结婚时就要在PARK宴请宾客!”
杜月影惊得做掩嘴状,看向了陆鸣,心想光一个齐家欢就这么消费这么,结婚至少也要十几二十桌吧,那又得花费多少?
陆鸣耸耸肩说:“闻少以己度人,自己家有金山也以为别人家也有。”
闻粹一拍他的肩道:“应该说闻某人是座金山,你顶多是个铜柱子!”
凌波娅瞪了闻粹一眼,这男人德性就是自我感觉特好,不把其他男人比下去就是不爽!她把杜月影拉到一边悄声道:“边听阿粹的,他就是好在我面前吹!”
杜月影抿嘴笑了:“我觉得你家阿粹挺逗的!”
……
陆鸣又邀请杜月影去看电影,凌波娅说吃得太撑,到江边散散步去。
闻粹等陆鸣这一对人一走,眨眨眼对凌波娅说:“我也正想散散步,陆鸣也不知少哪根筋,约了这么多次就只会看电影!”
凌波娅侧目道:“看电影有什么不好?”
“刚开始约会时看电影,再进一步发展时,就应该去方便亲热地方,比方公园啊,江边什么的,感情就能更拉近点距离……”
凌波娅抢白:“人家陆大哥才不像你这样,尽想着占便宜!”
“呵呵,我就是总想占小娅的便宜!”
闻粹又揽过凌波娅的腰,就往黄浦江方向走去。
“那我也要去看电影!”
“看别人表演吻戏,不如我们俩自己来演!”
正拐到了一个避静处,他便迫不及待的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亲吻了起来。
“别呀,这人来人往的!”
闻粹放开她说:“小娅,想想要等一年我们才能结婚,好漫长!我可有点撑不住了!”
凌波娅故意说道:“等不及就去找别的女人去!反正这么多女人排队等着你!”
“那我找了别的女人,你还要我不?”
“休想!”
“呵呵,那我还是乖乖的等着,我得数数,还有三百五十九天!”
“才几天你就耐不住了?实在耐不住我们就分了吧。”
“耐得住,耐得住!只要你能在我眼皮底下。你多亲亲抱抱我当补偿!”
“……”
两人慢慢散着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黄浦江边,晚上的港口仍是船来人往,江岸边停靠着大大小小的船舶,多数是货船,也有载客的邮轮,有好些远洋渡轮上挂着英法美德日等多国的国旗。
远处江中的点点渔火如繁星,不时传来人们喝酒猜拳的喧嚣,江岸的建筑霓虹璀璨,人们照样的娱乐着,这个国际贸易繁荣的不夜城,战前依然向往日一样的醉生梦死。
凌波娅轻轻依偎在闻粹的身上,说道:“阿粹,这一点都不像要打仗的样子啊?”
“这只是表像而已,在不远的江面上,就有日本的大群舰队藏在暗处虎视眈眈。我方的军队也不断的向岸上的各个防卫处悄悄增兵。”
凌波娅心一紧缩,伸长脖子到处看:“在哪里?”
“傻小娅,这能让你看见?”
正在此时,有人高声叫道:“到浦西的渡轮最后一班了,要上的赶紧上了啊!”
许多穿着平民衣服男男女女匆匆忙忙的往船上跑,有挑着担子的、拖着箩筐的,好一阵忙乱。
不久,这艘不大不小的旧渡轮挤满了五六百名乘客,发出呜呜的汽笛声,然后开始起航,向黑漆漆的江对岸慢慢驶去。
这些浦西赶往浦东的,大多数是做小生意的农民,在浦东这边养的鸡、鸡蛋和农副产品拿到浦西来卖。
闻粹抬一看表,一下又十点过了,在一起的时间总觉得过得这么快,又到了准备分别的时候。
“小娅,你明晚就不要去舞厅了,在家歇一晚行不行?”
凌波娅抬头奇怪看着他:“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