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忽而,朱圆圆脚步一顿,手中稳稳的端着托盘不动,只是微微侧身面朝着依旧跪倒在地上的人。眉眼轻轻一弯,再度开口。
“索性此时医馆之中没有病人,你们且速速将自个儿家中患有病症之人接过来住下,留待我一一诊治。”
最终说完了这话,朱圆圆终究能将手中托盘上被一再耽搁的药汤已然可能一饮而尽的药汤送入那老妇人房中。
待得朱圆圆轻轻推开老妇人所居住的坐北朝南的小房间之中的时候,老妇人已经醒了,此时正半合着眼睛靠在床头。而此前与朱圆圆与宇文德对话那位老人家,正一脸担忧的见着她。
那老人家手中似是局促,见着朱圆圆进来了,又仿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朱圆圆轻轻一皱眉,朝着那老人家摆了摆手示意安抚,便微微弯身,想要将托盘放在旁边儿的小桌上,只将药碗拿下来喂这老妇人用药。
只是他这个动作做了一半,还不曾将托盘好端端的放下,便听得那老妇人依旧闭着眼睛,声音虚弱却带着无边的压抑,“你为甚么要将我带到这儿来,儿子去了,还不如让我在家里头炕头躺下便睡过去,如此也算是一了百了了!”
一边儿说着,这老妇人眼睛不肯睁开朝着老人家看过来,手上却是不停,直接朝着老人家打过。
那老人家挨着自家老伴一下又一下的捶打不肯反抗,却只好朝着朱圆圆尴尬的露出一个见笑的笑容,旋即便朝着那老妇人安抚道,“阿囡,别这样……咱们儿子,是为了北梁的疆土……”
朱圆圆原本因着这一幕有些尴尬,手中半举着托盘正犹豫是否要将药汤轻柔放下便就此退下去。而此时听得这老人家给这老妇人的称谓,便不由觉得心头一暖,顷刻之间便不想只医人,而少医心了。
“囡”啊,可是对小孩儿才会有的称呼,想来如今这老人家,是这辈子都将自个儿的发妻当做孩子一般。即便是红颜老去,依旧不曾更改。
朱圆圆心头一热,将托盘轻柔的放在桌子上,便不顾着那老人家的阻拦走过去。一手伸出,轻轻的捉住那老妇人遍布丘壑的手掌,另一只手抬起来,在其掌心之上缓缓的拍了拍。
许是他的手掌带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又许是这老妇人被陡然多出来的一个人弄的稍稍有些怔愣。总之她一时之间停住,顿了几个瞬间便睁开眼睛,将手用力的抽回去放在身旁,满眼戒备的看着朱圆圆。
“你是谁?”
朱圆圆微微错愕,这老妇人张嘴竟问的是如此问题。而身旁那老人家此时稍有些慌张的站起来,替朱圆圆与人答道,“这是这间医馆的大夫,应当是……朱大夫。”
朱圆圆颔首,旋即不待这老妇人再度开口说话,便就着方才因着与老人家发怒的那言语道,“在下的确是这间医馆的大夫,此时为您医治身体的病已然煎好,正好是适宜的温度,正好端端的晾在那儿。若是您愿意听在下说上两句有关您儿子的话,不妨此刻便要老人家将药端过来,您慢慢喝,而在下慢慢说。”
便是趁着朱圆圆开口与这老妇人慢慢说话的时候,原本坐着的老人家已经起身,将药碗妥帖的端了过来。那老妇人瞅瞅朱圆圆又瞧瞧药碗,最终许是想着自个儿多年老伴终究不会害人,还是带着些愤愤然的一手接过药碗,便开始一口接着一口的喝起来。
朱圆圆见着这本身颇具脾气性格的老妇人终究将药喝了进去,不免暗中松了口气,稍稍整理一下思路,便朝着老妇人不急不缓的开口。
“在下行医不算多年,以往虽说只是在府中为人医治,许是天下真正病症不曾见过许多。只是即便如此,却也晓得,医人、并非只是医人躯壳,更要医心。”他抬眼轻轻瞧了一眼这已然将药饮了大半进入喉中的人,目光柔和起来,“老人家,此时,我便是在为你医心了。”
那老妇人先是不语,手中药碗端的稳稳的,旋即抬了抬眼睛瞧着朱圆圆,开口问道,“那还请问,朱大夫想的是怎么个医法儿?”
朱圆圆一笑,一手舒展开来搭在床头上,指节便不自觉的轻轻敲打起来。敲打之声在这间小小的屋子回荡,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我晓得你因为何事心中郁结不快,若是能将你这事情好生妥帖的解决了,想来这心病,便自然而然的医好了。”
他眼神在老妇人身上凝聚,旋即又转到身旁始终站着的老人家身上,出口是半分含蓄也不带的话语。
“恕晚辈照实说,您的性情,若是一点儿一点儿掰开来细说的分明,却是当真不怎么样。只是如此性情,可老人家却始终能够这般护着您一辈子,那么依照老人家的性子而言,你定然非是那等不通情理不晓得家国大义之人。”
他话语说的直截了当,似乎根本不怕触及这老妇人心中伤心之事。“既然如此,那缘何您儿子丧命于战场之中,您这般悲怆不为过,可这般不愤,却极为耐人寻味。”
朱圆圆目光朗然,瞧着这老妇人半分不曾闪躲,“如此说来,想来您是心中以为,自己的儿子在战场之中殒命的并不值当,而殒命之后、也不曾得到应有的尊重,故而如此。”
那老妇人面色微微一变,握着碗的一双手极为轻微的颤抖了一下。而这般细微的颤抖,却被朱圆圆尽收眼底。
他声音极为轻柔,是波澜不惊的平稳与沉凝。
“老人家,我说的可对吗?”
整个屋子之中顷刻之间陷入了一番略有些尴尬的沉默,朱圆圆不急不缓,并不催促。直到那老妇人握着药碗的手都有些迸出道道青筋,才有低沉嘶哑的妇人声音在屋中传开。
“对……对。可是即便是对,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