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
带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面色难看的盯着手里的报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半晌,他才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来,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妻子。
女人的身上穿着和他如出一辙的白大褂,衣襟上别着的名牌上写着她的名字“依莉雅”。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的脸色不对,闭了闭眼,立刻转过身去对站在背后的助手道:“请先离开这里,接下来我们要开始核对实验数据的准确性了,涉及到专业保密的内容。”
助手对此不疑有他。伊甸园的主事者就是面前的这对夫妻,负责投资的严启明也对他们在这座白色建筑之中的绝对话语权保持了默认的态度,助手们显然没有置喙的余地。
等到穿着蓝色防护服的助手们全部离开了中央实验室之后,依莉雅才重新看向了自己的丈夫,低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渊?难道是孩子……”
“沉涣很好,”沉渊扯了扯嘴角,将眼镜摘下来挂在了衣兜的边缘,伸手搓了搓自己的面颊,然后捂住了自己的脸,“就是太好了……依莉雅,他现在完全走在危险的边缘,一不小心就可能会彻底崩溃,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依莉雅倒抽一口冷气。
如果可以选择,他们绝对不希望用自己的孩子来做这样的实验品。但一次又一次的基因改造失败让严启明失去了耐心,要么选择放弃,从此后将这个方向和项目完全抛弃掉,要么就只能接受严启明的要求。
沉渊很清楚这是威胁,也是严启明为了保持平衡而提出的条件,他别无选择。
他们开始基因改造项目的研究是为了让人类能够活得更好,在达成这个目标之前,身为一名研究者怎么能轻易的放弃?
谁也没想到沉涣的基因和“神”的基因如此的契合,以至于他成为了唯一一个成功的“EVA”,推动所有的研究进展了一大步。
但伴随着实验的前进,沉渊却发现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这是无法成功的道路,最终会通向的只有毁灭,从中获利的只会是那些想要利用基因改造技术来赚取金钱和地位的人——这和他们的初衷完全相悖。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沉渊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他现在想的只是如何全身而退……并且尽可能的将更多的数据抹除。依莉雅很清楚他准备怎么做,她自己更清楚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他们两个人能够控制得住的了,于是她垂眸思索了片刻,便坚定的道:“继续拖延下去,事情被严启明知道是迟早的,他现在已经对我们有所怀疑了,不然上一个‘亚当’在接受第二阶段改造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必要亲自过来。”
她顿了一下,而后缓缓的闭了闭眼,声音略微有些颤抖的道:“如果让他知道我们想要做什么的话,就全完了……一切都完了。”
如果严启明知道了他们想要离开的想法,那么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依莉雅几乎不需要人来告诉她就能想得到。对于背叛自己的人,严启明向来没什么容忍度,他们两个人或许会因为自己的才学而被留下一条性命,但从此之后就再也没办法见到沉涣了。
至于现在还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完全没办法分辨正邪善恶的沉涣,最可能的事情就是被当做原始的实验体不断的提取他身体之中已经被优化过的基因,然后用在第二阶段、甚至于第三阶段的基因改造项目之中。
一直到他死的时候为止。
到了那个时候,死亡对于他来说才是解脱。
沉渊半晌没有说话,他好像突然丧失了语言这一项能力,许久之后才有些嘶哑的道:“或许从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就不应该去研究不属于我们现在应该接触的东西……先将实验数据小范围的打包起来,上交上去的报告之中放置一些虚假数据,把部分内容进行替换。”
男人说完,重新将自己的眼镜擦拭了一下架回了鼻梁上,转身从中央实验室走了出去。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了尽头处的房间门口,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而后重新伸了出去,轻轻的敲了敲:“涣涣,你现在还醒着吗?”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片刻以后,拦在沉渊面前的门打开了。
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子正站在门边,踮脚抬手将门给拉开,看见门口的人之后,那仿佛死水一般的黝黑眸子轻轻的动了动,瞬间好像活过来了一般,但下一秒又重新湮灭了光,只是那么静静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父亲。
沉渊的脸上极快的掠过一丝痛色,他微不可查的转了转视线,看清楚自己的周围没有人跟随之后,这才迈步进去,将房门给关上,从白大褂的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方形匣子来放在桌上,这才蹲下,伸出手按在了沉涣的头顶。
沉涣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神里渐渐的弥漫出些茫然和疑惑的神色来。沉渊看在眼里,却只觉得有些难过。
是他一手让自己的孩子将要背负不应该属于他的命运,之后或许会有追杀,也或许不会有,取决于他到底是不是能够安全的将沉涣带出伊甸园。
可原本沉涣完全不需要考虑这些。
沉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脖子上摘下一个挂坠来,这是一个小小的挂坠盒,盒子上是一个天使的侧脸,祂安然的垂眸看着自己合拢的掌心,仿佛里面开着圣洁的花朵。
男人只犹豫了片刻,就将一片极小的芯片塞进了天使合拢的掌心之间,那里有一道狭窄的裂缝,这是挂坠盒隐秘的设置,如果没有见过,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盒子并非正常的开合,而是在盒盖夹层之中放置东西的。
他将这个挂坠盒缠绕在了沉涣的脖子上,塞进衣服之中去遮好,这才低声笑着对沉涣道:“涣涣,爸爸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地方,爸爸也不喜欢……但是你还需要再忍一点时间,爸爸答应你,很快就可以带着你离开了。”
“你也要答应爸爸,不管是今天的话,还是这个挂坠盒,都不可以告诉任何一个人,好不好?”他低声的诱哄着。
沉涣定定的看着他,片刻之后才垂下了眼睑,清晰的嗯了一声。
那之后的一年,他几乎什么实验项目都没有参与。
……
中央实验室。
沉涣看着自己面前无比熟悉的实验室,脑海中的记忆仿若潮水一般裹挟而来,将他一把拽进深渊之中。如果不是之前已经因为连续的噩梦而回忆起了相当一部分的过去,沉涣现在大概会因为记忆回笼导致他整个人倒头昏迷。
少年有些难受的抬起手来按住了自己的额角,不动声色的将衣领给拽了拽。他相信严启明不会不知道他身上有些什么不离身的东西,但是很显然,沉渊之前做下的布置让他们以为芯片并不在沉涣的身上——而那块小小的芯片根本无法用任何手段检测出来。
它现在还安稳的挂在沉涣脖子上的挂坠盒之中。
之前看到这个挂坠盒的时候,saiki还笑过沉涣,说他虽然是个无神论者,但是脖子上却带着天使的挂坠。那时候沉涣的回答只是“父母留给我的礼物”,现在他才终于明白了这份礼物的重量。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当时被沉渊放在挂坠盒之中的,就是全部成熟的基因改造的资料信息,包括到底要怎么样做才能制造出第二个“沉涣”来。
顾晓看出了沉涣的表情很是难受,只用了一秒钟就知道他现在头疼的缘故,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道:“我现在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对于记忆领域的东西,像我这样的改造人是没有权限接触的。”
他尝试着靠近沉涣想要安抚一下少年,下一秒就被沉涣一巴掌给推开了:“不要靠近我。”少年的手心全是冷汗,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出顾晓的样子。
“这是发生什么了?”门外一个穿着蓝色防护服的研究人员推开门探出头来,看着面前气氛很有些紧张的两个人咽了口唾沫,小声的道,“那个,你们……你们俩要是现在冲突起来,我们就只能给你们注射镇静剂了!”
不管是沉涣还是顾晓,被注射镇静剂也就意味着在之后药效发挥的时间之内完全没有还手的能力,他们谁都不希望这样。顾晓耸了耸肩,转开视线之后很是绅士的后退了几步,贴着墙站好。
而沉涣也转开了目光,落在了一边的机器上。
严启明要他和顾晓待在一起,无非是为了让他们可以互相监督——他在防备顾晓,但他也不放心看起来好像没什么战斗力的沉涣。
利用这样的戒备,可以让封莲他们做出反应的时间更多……但是到底要怎么做?沉涣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的回忆起那些机器的操作方法。
伊甸园外围。
留下张看守飞行器之后,封莲就和欧一起向着伊甸园的内部出发,他们俩是营救行动的主力军,至于saiki和夙弃雪两个人放在一起就会吵起来,不得已只好让朔跟着一道,随时准备把两个吵起来的人给分开。
“那枚徽章,”朔一边将挡在面前的树枝给挪开,一边瞥了一眼看起来格外轻松的夙弃雪,“你是星际海盗?”
“从前是。”夙弃雪勾了勾唇角,叹息一般的道,“现在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