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和伊甸园无比相似的巨大实验室,四壁惨白,让看见这墙壁的人由心底生出些畏惧的感觉来。墙壁上有着些许暗褐色的水渍,似乎是曾有什么东西溅在了上面又被人费尽心思的擦去,但已经擦不干净了。
沉涣伸出手按在一处看起来有些像人手一般的水渍上,沉默了半晌。
他总觉得这个地方他很熟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顾晓所说的话的缘故。
这里是封莲的意识深处,也是顾晓的意识深处。当沉涣发现这一处意识空间副本几乎没有什么违和的地方的时候,少年就飞快的想到了之前顾晓和他说过的话。他们从前是认识的,甚至于他们从前的梦魇都如出一辙。
到底是什么……让封莲能够畏惧如同猛虎一般,这么多年都不曾自梦魇之中解脱?沉涣微微皱眉,毫无自觉的将顾晓的感受给遗忘在了脑后。
总觉得今天一定能够得到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并非是我所希望的。沉涣收回了自己按在墙壁上的手,无声的按住了自己的心口,他的心脏跳得格外的快,或许是因为之前顾晓所说的“从前认识”让他产生的错觉,也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体远比他的记忆更为靠谱。
当初我也曾在这里待过吗?为什么?我的父母又是为什么会将我送到这里来?沉涣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而后果断的啪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脸,好像手动给自己上了个腮红一般,叫自己的两边脸颊泛出了绯色。
沉涣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继续缓缓的往前走去。
这里和伊甸园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saiki的潜意识之中觉得他的同伴已经全数都死在了伊甸园之中,所以伊甸园里什么人也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空荡荡的、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一般的雪白走廊。
但在封莲的意识空间之中,却是有人的。但这些人都没有面目,只是一个个虚幻的影子,仿佛封莲从不曾看见过他们的真实样貌。沉涣觉得有些奇怪,如果按照之前赛前培训的时候导师所教给他们的,这也就意味着两种不同的可能性。
一个是封莲真的没有看见过这些人到底长成什么模样。
还有一个就是封莲为了保护自己,所以刻意的将这些人的样子给忘记了。
第二种状况沉涣怎么都想象不出来,但如果封莲对这里的印象如此深刻,却还是不记得这些人的样子……沉涣看着一个跟自己擦肩而过的黑影,默默的砸了咂舌,他实在是想不到这些看起来是人形的生物到底是有多么的恐怖。
这些影子真的不像是人。沉涣越是走向这栋建筑的深处越是这么觉得,这些人影不会对他的前进造成任何的妨碍,只是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偶尔会停下脚步来,似乎是正在和自己的同伴交流些什么,但是更多的时候只是抱着看起来像是记录板一样的东西写写画画。
如果这里的确是和伊甸园一样的研究所的话,那么这些人到底是在记录什么也就不需要猜测了,沉涣只用脚指头都能猜得到,但问题就是为什么这里没有那些被当做试验品的东西。
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让沉涣原本就沉重的心情显得更加沉甸甸的,他隐约能够猜得到那些被当做是试验品的到底是什么——或许是和saiki一样的改造人,也或许更差……直接就是人类。
在预选赛遇见封莲之后,沉涣就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当时他询问了saiki,的道的回答是“否”,封莲并不是改造人。但他的身手就算是参加了逃杀秀练习生培训的欧都比不上,这话是欧自己承认下来的,不管是速度还是力量,封莲都和完全可以和接受了改造的改造人一较高下。
这是不是就和封莲从前在这里接受的某些……试验有关系?
沉涣咽了口唾沫,还没等他有什么行动,突然他就听见了从拐角的另一端传来的声音。在这之前,整个意识空间之中的这些人影都没有发出过丁点声音,是谁?!沉涣瞳孔一缩,而后飞快的躲进了走廊边上的一个更衣柜里。
柜子并不宽敞,但是对于沉涣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将眼睛凑近了更衣柜上用来透气的缝隙看了出去。
从拐角的另一端走过来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男人的个子不高,模样看起来也相当的正常,并不像是之前夙弃雪的意识空间之中一样长着鸟头或者是怎么样,也没有三头六臂,看上去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人员。
男人的脸上带着蓝色的口罩,低声的向自己身边的女助手飞快的说道:“一号现在的状况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虽然说EVA并不是女性,但做临时性的安抚又不需要什么别的行为。”
女助手苦笑了一声,低低的道:“一号的不可控性太强,他们大概是想将他用完就丢,现在给一号加上的药物已经是二号的两倍了,但是他们还想要继续加大药量。”
“这根本就是杀人!”男人愤愤的说罢,脚步很重的越过了更衣柜,向着走廊的尽头走去。
等到他们俩的背影全都消失不见,沉涣才从柜子里踉跄着走了出来。少年的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神色,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刚才那个白大褂身边跟着的女助手分明长着一张和他妈一模一样的脸!
该死,我妈就是这儿的人?!沉涣一时间差点被自己的唾沫给呛死在更衣柜里,半晌他才勉强把震撼的心情给压制了下去,而后深吸了一口气向着两个人刚才来的方向走去。他们的对话之中提到了一号和二号,还提到了之前顾晓不断冲着他喊的“EVA”。
如果顾晓没有骗人,那就意味着他、沉涣,就是这个试验基地之中、刚才白大褂的嘴里所说的那个“EVA”,而且他们需要他去对谁进行安抚……沉涣微微思索了片刻,而后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来。
他希望他的猜测是错误的,但是现在看来他恐怕猜对了。
顾晓一直说着自己是他的EVA,也就说明之前自己大概率和他没有多少牵扯,综合刚才两个人的对话,极有可能是因为他就是二号——排序并非第一,所以第一个接受EVA安抚的人不是他。
那么一号是谁?
顾晓对谁有着那么深重的敌意,而他们彼此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
封莲。
这是唯一的答案了。
沉涣看着面前被粗大的锁链缠绕住门把手的禁闭室,伸出手按在了那扇门上。
触手的金属冰凉,沉涣几乎可以嗅到鼻端带着铁锈味道的潮湿气息,很难闻,不是因为气味难闻,而只是因为这种气味会让人想到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污水横流的水牢和满是老鼠的乱葬岗。
少年笃定他所想要寻找的那个人就在这扇门的背后,可他突然没有勇气推开这扇门。
封莲的梦魇让他隐约抓到了一点关于顾晓所说的从前的苗头,但是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做……如果在这个意识空间之中待得时间更长,或许他能够想起来更多的东西。可他真的想要想起来吗?
沉涣相信封莲所说的话,在他失去相关的所有记忆之前,他一定不希望自己保留这些东西。
他向来是个享乐主义者,压抑、悲伤和痛苦的回忆为什么要留下?
但……
他也舍不得让封莲一个人记得这些。让那个面上什么也不会说,甚至一点破绽都不露出来的男人一个人记得从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将悲伤和快乐,痛苦和片刻的放松全都一个人铭刻下来。
那家伙会在半夜裹在被子里面回忆从前吗?沉涣自嘲一般的扯了扯嘴角,终于伸出手去一点点的将缠绕在门把手上的锁链给解开了。
锁链坠落在地的声音格外响亮,沉涣已经能够听得见外面传来了有人大呼小叫的声音。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看着面前坐在椅子上警惕抬眼的男人。
这个时候的封莲看起来恐怕只有十一二岁,面容稚嫩,唇角紧紧的抿起,比起成年之后冰封一般的容貌,他现在看着倒是显出一股子可爱来。但他的双手被铁锁链束缚在背后,脚踝被一根长钉穿过,叫他的双脚只能并拢在一起,分寸不能移动。
封莲抬眼看着面前这个突然闯入的少年,有些疑惑的看向他空无一人的背后,而后轻声道:“你是谁?”
“我来带你离开。”沉涣道。他知道这种话大概不是封莲第一次听见——说不定这种无良实验所就会有人专门假装成要放走这些孩子的样子,一旦有人真的跟着走,就将人严刑拷打。所以沉涣也做好了要和封莲好好解释,并且趁此机会揩油的准备。
但出乎沉涣意料的是,封莲只是愣了一瞬,就飞快的点了点头:“好,怎么离开?我没有办法走路。”
沉涣顿了一下,不敢相信的看着封莲,道:“你就这么答应我了?!万一我是坏人怎么办?!”
“你不会是坏人,我感觉你很熟悉。”封莲义正言辞的道。他扬起那张还显得有些稚拙的脸看着沉涣,一双清澈的瞳孔中倒映出沉涣精致的脸:“我相信你。”
沉涣沉默一瞬,不知为什么,从他进入这个意识空间的时候就一直如影随形的那点沉重突兀的消散了。他半跪下去,将幼年的封莲拥入怀中。
意识空间的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