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最深沉而漫长的黑夜，好像永远也看不到尽头，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和疯狂纠缠着，将人拖进无边际的地狱之中去。
顾晓缓缓的从黑暗中睁开眼睛，抬手举了起来放在眼前，默默的将自己的五个手指数了一遍，而后任由自己的手掌轻轻地落在脸上，将双眼给遮住了。
不知道多少次，他曾想过就这么一睡不醒或许也是件好事。
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他了。
“顾……顾晓？我们该去训练了，你到底要不要来？”门外，福音战队A队的选手有些不耐烦的敲了敲门，他们和还在伊甸娱乐公司的训练生们不一样，对于顾晓，他们的敬畏远远没有那么高——不过就是一个身体素质出色，或许实战经验也还算丰富的选手而已，他们都是一样的。
而不像是还在伊甸娱乐的训练生们，对于能够参加比赛的选手天然的带着一股子敬畏。
顾晓没有回话，听着门外的选手骂骂咧咧的抱怨了一句什么，而后愤愤的踢了脚门，转身离开了。“真是没有耐心。”他好像抱怨般的轻轻笑了笑，翻身爬了起来，将自己身上的睡衣给扯掉。
他睡觉的时候总是穿的整整齐齐，这是他十年前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在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会被拖起来注射各种不同的药剂，更不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能就一睡不醒，倒头暴毙。
至少在睡觉的时候也穿的整齐，能够保证你如果在睡梦中死去，那么你的尸体还能有一层遮羞布，而不是那么赤裸裸的被丢出去喂狗。
平心而论，顾晓的身材很好，他身形颀长，脊背挺直，勾勒出背部狭长好看的肌肉线条。这男人有一对好看的肩胛骨，在舒展开的时候就好像是蝴蝶展开自己的翅膀。
但蝴蝶身上有着一道撕裂般的伤口，爬在他的脊背上，越过右边肩膀，一直跨过整个前胸和腹部，没入裤子的线条之中。
那道伤疤就算是多年过去也仍旧带着点红艳，似乎尚未愈合。只有顾晓自己清楚，伤疤早就长好了，它不会疼痛，也不会带来任何影响，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他记住——记住那曾经来自于谁的一刀。
封莲。他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嚼碎，囫囵的咽下去，蔓延成了嘴角的一抹冷笑。
他原本没有打算来参加阿尔法逃杀秀，参加也没有任何的意义，他并不需要用逃杀秀来展示他的本事，他不只是伊甸娱乐公司的星际战队之中一员，他同样的还是严启明手中最为合适的一把利刃，尖刀，所有带血肮脏的事情都可以交给他来做。
如果只是封莲出现在了比赛场地之中，或许严启明根本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他——私人的恩怨在商人的眼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唯独巨大的利益可以让他心动。这是当年顾晓所用的方法，让他看到利益，然后提出自己无可替代的作用。
封莲输在不够听话。
而他是一条听话的疯狗。
但偏偏和封莲一起出现的人是沉涣，是EVA，是当初那一场轰动了整个联邦的改造人事件之中最不可或缺的钥匙。他是所有“亚当”的救赎，也是他们的禁果，被掌控在实验人员们的手中，作为疯狗听话的奖励。
他既是“夏娃”，也是那个诱惑他们的苹果。
沉涣的改造是源于精神世界的改造，他的脑部领域接受了来自远古时期的人类基因，不知道为什么发生了第二次变异，使得他有着极强的安抚作用，仅仅只是针对“亚当”，而当针对普通人的时候，这种安抚就会变成亲和。
不管是谁，在面对他的时候都无法将给予伤害和憎恶的念头落在他的身上。
只有他，可以让所有的“亚当”从痛苦的深渊里爬出来，然后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么一丁点轻松和欢愉。
顾晓缓缓的走到了浴室里，抽出牙刷来挤上牙膏，随手将牙刷塞进了嘴里，而后从浴室的柜子中抽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盒子来。盒子里装着整整齐齐的药剂，药剂的颜色斑斓，在光线下折射出不同的色彩。
他抽出一支药剂，又摸出个一次性的针管来，将药剂抽进去，看也不看一眼，直接将针头扎进了自己的小臂。药水很快就全部注射了进去，原本手臂上已经凸显出来的青筋一点点的平静了下来。而顾晓埋下头去，将嘴里的牙刷和牙膏泡沫一同狠狠的吐在了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洗干净，转身就将自己埋进了浴缸。
浴缸里面装着冰冷的水，这是顾晓自己设置好的——每天早上终端都会控制浴室的出水口，将浴缸用冷水装满。冰冷的水里放了浴盐，从嘴角蔓延进去的时候让人觉得苦涩至极，顾晓就那么将整个人泡在里面，好像就准备这么淹死自己。
水光中他恍惚看见了从前那个白色的小屋子，厚重的拘束衣将他整个人绑缚在椅子上，只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冲着来来往往的实验人员露出柔和的笑容——他很乖，他是个好孩子，好孩子可以减少一些惩罚，惩罚包括且不仅限于水刑和电击。
而那些实验人员匆忙的走来走去，很少有人能够注视到一个孩子努力想要表现出的讨好和善意。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防护服，像是一朵花一般将一个孩子包围在了中间。顾晓以为那是个“亚当”，他害怕那就是实验人员们选出来的最终作品，于是在椅子上用尽全力的探头，想要去看看清楚那到底是谁——是谁！是谁剥夺了他今后活下去的权力！
而被包裹在中央的孩子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了过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张空荡荡的椅子。那孩子的面容精致的不像话，只是站在那里，都让人错觉是不是天使降临来了人间，短暂的收起了属于天国的羽翼。
他默默的与顾晓对视了片刻，就将视线转开了，半点停留的意思都没有，然而他开口对周围的实验人员说了什么，于是众星捧月的孩子被带走了，留下顾晓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半晌才回过神来。
那不是“亚当”。
顾晓猛地从水中坐了起来，大口的喘息着，将脸上的水珠给抹掉，顺手把遮挡在眼前的头发给捞到了脑后，面上重新带上了柔和的笑容。这就像是他的面具，不管什么时候看过来永远都是严丝合缝的笑，扭曲挣扎都留给了从前一同在黑暗之中待过的人。
他手臂上异常的状况已经完全湮没，看起来什么不对的地方都没有了。顾晓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终端，而后缓缓的伸出手指点开了来自于严启明的消息。男人的声音很快就从里面传了出来：“现在应该是两次比赛之间的休息时间吧？顾晓，回伊甸娱乐一趟。”
“有一个新的试验需要你的配合。”
配合。
无非就是抽血，化验，和用已经接近成熟的改造体来承担还不算成熟的药剂。比如之前能够将他从暴走边缘暂时安抚下来的东西。
顾晓扯了扯嘴角，难为他这样都还能保持那么柔和的笑容。而后他从水里站起来，用浴巾将自己裹住，光着脚走回房间里去，一面用终端回复道：“我知道了，很快就回……不过队伍里的训练怎么办，这么多次都不去参与，恐怕有人会很不满的。”
严启明的回复来的相当快，很难让人不猜测他是不是一直守在终端旁边，就等着顾晓清醒之后的回答：“我会解决。之后还需要你去几个地方处理事情。”
顾晓没有再回话。
伊甸娱乐公司，董事长办公室。
严启明平时很少出现在这里，一般出现在这里的时候，身边总是会跟着顾晓。伊甸娱乐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那个长相柔和好看的年轻人有着绝对不一般的身手，是董事长的贴身保镖。
之前甚至还有些年轻的姑娘猜测过这两个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直到有一次严启明在下午两三点就将一个年轻好看的小男孩带进了董事长办公室旁边的铁皮小黑屋之中，接着让顾晓进去待着，直到晚上十二点才让人去将那小黑屋里面的东西处理了。
那之后什么传言都安静了一阵。
顾晓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看见严启明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支雪茄。
这个男人不会抽烟，不管是雪茄还是普通的纸烟，对他来说其实都没有什么区别。顾晓心底无声的嗤笑，而后抬眼看着他，缓缓的道：“试验进行的还算顺利，之前研发出来的药剂有一定的安抚作用，但是使用超过三次之后效果会减弱……对我来说都是这样，对于其他的‘亚当’来说，大概就是一次性的产物了。”
严启明的眉头肉眼可见的皱了起来，他低沉的嗯了一声，将那根雪茄扔在了桌上：“看来还需要改善一下药剂的组成……比赛之中和‘EVA’的接触怎么样了？”
“他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看来沉渊和伊莉雅做的很漂亮，我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将沉涣的记忆给抹除的。”顾晓在会客的沙发上坐下，丝毫不见外的笑道，“不过看他的表现，记忆不是绝对消失，还可以想起来。”
“尽快。时间没有那么多。”严启明看向顾晓，眼神幽深，藏着名为贪婪的火焰，“计划很快就要完成，这一次我不希望有人跳出来反对我。”
“明白了。”顾晓随意的摆了摆手，用严启明听不见的声音缓缓的笑道，“晨光微熹……破晓将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