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感觉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郁气消散了些。
她抖了抖身上沾到的碎石,从先前藏身的巨岩后探出头来,露出一张灰扑扑的小脸。
发髻早就散了,几缕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看上去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不远处,沈冲也从另一块礁石后直起身。
他比年午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也是一身尘土,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道袍下摆被爆裂符的余威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同样沾着灰。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看着对方同样灰头土脸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嘴角都向上扬起一个大大的弧度。
噗嗤。
年午先忍不住笑了出来,紧接着,沈冲也低低地笑出了声。
劫后余生的喜悦,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
年午抬手,随意地抹了把脸,手背上蹭下一道黑灰。
她浑不在意,反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对着下方早已被碎石彻底掩埋的沙滩努了努嘴。
“哼哼。”
她清了清略带沙哑的嗓子,声音里带着点儿小小的骄傲。
“敢打咱们华夏龙脉的主意,这次就叫这些不自量力的杂碎们有去无回!瞧瞧,连老天爷都帮咱们,一道雷给他们彻底夯实了!”
“姑奶奶我布的阵,岂是那么好破的!”
沈冲缓步走了过来,他身形依旧挺拔,只是动作间带上了几分大战后的疲惫。
他看着年午,眼神温和,带着由衷的赞赏。
“师妹,今天多亏有你。”
他的声音比平日里略低沉些,带着几分后怕。
“若非你及时赶到,又当机立断布下如此精妙的连环阵,师兄我今日以少敌众,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东海荒岛之上了。”
他说着,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素面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轻轻扇了扇。
海风吹起他额前微乱的发丝,破烂的道袍也随着扇风微微晃动,配上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倒是有几分……滑稽的潇洒。
年午嘴角抽了抽。
都什么时候了,还忘不了他这掌门人的款儿。
两人闲谈的这片刻功夫,下方沙滩上的尘埃依旧弥漫,被炸塌的礁石将原本敌人施法的区域完全覆盖,堆成了一座小山。
碎石嶙峋,尘土飞扬,根本看不清底下究竟是什么情况。
但年午心里清楚得很。
刚才那连环爆裂符的威力,加上那道被引偏的天雷,足以将这片区域夷为平地再深掘三尺。
她相信,阴山派那帮乌合之众,连同那些小八嘎阴阳师,想要在这种程度的爆炸下存活下来……
呵,那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就算有那么一两个命硬的没当场死透,被埋在这么深的乱石之下,也只有窒息等死的份。
想到这,年午心头一松。
然而,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下来,四肢百骸的疲惫感便汹涌而至。
她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嘶……还真是有点脱力。
毕竟今天一大清早,天还没亮透,就被盛鸿砚那家伙从暖呼呼的被窝里给薅了起来,说什么试装定妆。
紧接着又接到师兄的传音,十万火急。
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直接动用了鬼谷秘传的缩地成寸符,这种符箓虽然能瞬间传送千里,但对灵力的消耗也是巨大的。
从京郊别墅到这东海荒岛,几乎横跨了大半个华夏。
再加上刚才那番折腾,她的灵力几乎已经见底了。
年午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感觉眼皮都开始打架。
对了,盛鸿砚!
她猛地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那家伙,被她一个人丢在别墅里,临走前还撂下那么一句订婚宴延期的话。
他肯定急坏了吧?
会不会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今天……今天原本还是他们俩的订婚宴啊!
虽然只是走个过场给外人看的,但……
想到盛鸿砚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脸,此刻可能会因为担心而蹙起眉头,年午的心脏没来由地揪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焦躁,迅速占据了她的心房。
不行,得赶紧回去!
“师兄。”
年午抬起头,看向沈冲,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
“此间事了,阴山派和东瀛那帮杂碎也算是伏诛,剩下的善后事宜便交给你了。我还有要紧事,就先回去了。”
她现在只想立刻飞回盛鸿砚身边,告诉他自己平安无事。
顺便……也许可以看看他为自己担心的模样?
想到这里,年午的嘴角又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听到这话,沈冲脸上那刚刚扬起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布满尘灰的脸颊上投下两道小小的扇形阴影。
师妹她……这就又要走了?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又见到她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不是冰冷的牌位,也不是虚无缥缈的传闻。
这还没说上几句贴心话呢。
沈冲的心里顿时有点空落落的。
不行,不能就这么让她走了。
他迅速敛眉,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起来,搜肠刮肚地想着由头。
片刻之后,沈冲抬起头,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中带着几分狡黠的招牌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比先前低沉了几分,还带着点刻意拉长的委屈腔调。
“师妹啊……”
年午挑了挑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点不详的预感。
“你看啊,咱们这师兄妹,好不容易才……嗯,重聚一次,着实是不容易。”沈冲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年午的神色,见她没什么不耐,便继续往下说。
“你这一着急回去,师兄我这心里头……不好受啊。”
他顿了顿,见年午嘴角似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立刻趁热打铁。
“不如这样,师兄我,就跟你一块儿回去吧?啊?”
“咱们俩搭个伴,路上也能说说话。再说了,”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几分肉痛的表情,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咱们一块儿搭船回去,还能省些路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