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虞夫人饮血的样子并未能使虞致远改变一丝一毫
因为眼前这一幕已经在虞致远面前上演过无数遍。
在过去这大约三个月的时间里,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虞夫人身上的变化,虞致远都是亲自照顾虞夫人的饮食。
当虞夫人需要进食的时候,虞致远便会屏退旁人,独自待在虞夫人旁边直到她饮下血后恢复生机。
而现在虞夫人趴在碗盆旁喝血的样子不仅没有给虞致远带来冲击,反倒让他精神大振。
“瑶儿你在说什么啊?这分明是你的娘亲啊。你看,她以前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休息,现在却可以行动自如,你难道不感到高兴吗?”
虞致远两眼放光,目不转睛地瞧着虞夫人看,全然不在意虞夫人此刻古怪的姿态和行为。
尽管现在的虞夫人不能与虞致远交流,但只要她还能表现出一点活人的样子,在虞致远眼里,她就是他珍爱的妻子。
不知不觉中,碗盆里的血已经见底,虞夫人抬起头,唇齿皆染成红色,配上她那呆滞的双眼,看起来诡异极了。
但虞致远一点都不嫌弃,反而捧起了她的脸。
“这世上任何人我都会认错,但绝对不会认错她。”虞致远在虞夫人的脸上抚过,近乎痴迷的目光随之落下,“她虽然有所变化,但样貌还和以前一样,她就是她没错啊。”
看着虞致远痴迷的模样,虞梦瑶意识到他是不会轻易清醒过来的。
可虞梦瑶怎么会任由虞致远永远沉陷在他给自己编织的幻梦中。
只见虞梦瑶径直走到虞致远面前,伸出食指,对着虞致远手臂用力一划。
尖利的指甲飞速划过,在虞致远的手臂上留下一道伤口,虽然伤口很浅,但还是有血珠从里面渗出来。
虞梦瑶道:“那就来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吧。”
说完后,虞梦瑶走回原位。
虞致远看着手上的伤口,一脸疑惑:“什么意思?”
虞梦瑶淡淡道:“我觉得她不是娘亲,你认为她是娘亲,既然谁也无法用言语说服谁,那就来用事实来证明,看看我们父女到底谁对谁错。”
虽然虞梦瑶没说如何来证明,但虞致远心里已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想,而这个猜想让他不禁皱起眉头。
在他身旁趴着的虞夫人,渐渐将她抬起的头往虞致远所在的方向转。
虞梦瑶继续道:“娘亲那么爱你,如果她真的是娘亲,那她绝不会伤害你。”
虞致远张开口不出声。
刚才还信誓旦旦说那是虞夫人的虞致远说不出话了。
趴在地上的那个女人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改曾经呆滞的眼神,双眼射出的眼神合成一道光束,牢牢盯着虞致远。
更准确的说,应该是牢牢盯着虞致远手臂上的伤口。
她仿佛卧在河边的鳄鱼,只待迁徙的羚羊踏出河流,就会像闪电般出现,咬断它们的脖颈。
虞夫人陌生的眼神让虞致远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但他仍旧抱有一丝希望。
虞致远柔声唤道:“阿萝,是我啊,我是致远,你不认得我了吗?”
阿萝是虞夫人的小字。
最后一丝希望随着虞夫人咬住他胳膊的动作瞬间湮灭成灰。
只见虞夫人抓住虞致远的手臂,张大嘴巴,对着那道伤口狠狠咬了下去。
在她贪婪的吮吸下,虞致远体内的鲜血不断向外涌出,进入到了她的嘴里。
虞致远的手臂可以说是血流不止,但虞致远对此并不在意,比起身体上的伤,他心上受到的伤才是真正让他感到难受的。
虞致远抽了一口气,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阿萝,你为何会……?”
尽管眼前的虞夫人做出了伤害他的举动,虞致远还是不愿相信。
虞梦瑶高喊道:“爹爹,你看清楚,这个女人不是娘亲,她不过是一个顶着娘亲躯壳的怪物,娘亲她宁愿死都不会伤害我们的!你到底什么才能清醒过来啊!”
说到后来,从虞梦瑶嘴里说出的话带上了明显的颤音。
虞致远抬头望过去。
刚才还没什么表情的虞梦瑶不知何时哭了起来。
为了让虞致远清醒过来,虞梦瑶不惜让虞夫人去伤害虞致远,而这件事不仅击溃了虞致远的防线,也打破了虞梦瑶勉强维持着的淡然。
看到父母相残,虞梦瑶身为女儿又能好受到哪里去呢?
纵然尽全力忍耐,但虞梦瑶还是哭了出来,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脸颊滑落,啪塔啪塔地滴落到地上。
虞梦瑶的哭喊声和泪水成为将虞致远拉出幻梦的最后一只手。
虞致远呆呆地收回眼神,看着伏在他手臂上吸血的女人,终于意识到她的妻子变样了。
变得完全没有从前半点影子。
虞致远一把将“虞夫人”从他手臂上拽下来,两只手抓住她的肩膀不断摇晃:“你是谁?我的阿萝呢?你把我的阿萝弄到哪里去了啊?”
可无论他摇晃得有多么大力,“虞夫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往前冲,想要再一次咬上手臂品尝血的味道。
看着这样的“虞夫人”,虞致远渐渐松开了手,也不再对她进行问话。
他转身走开,开始在房间里打转,又是翻箱又是倒柜,将房间弄得一团乱。
他边找边说:“我的阿萝在哪里?”
绕了一圈后,虞致远终于停下,他坐在床边,抚摸着平坦的床面,双眼失神,口中只是念叨着一句话。
“我的阿萝不见了。”
虞梦瑶怔怔地看着虞致远:“爹爹?”
站在房间里旁观的众人,看着眼前的情景,一致静默下来。
虞致远疯了。
在意识到虞夫人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后,疯了。
又或许,从虞夫人病逝后,他就已经疯了。
虞夫人是虞致远此生挚爱,对虞致远来说,失去虞夫人就是失去了全世界。
他无法接受虞夫人死去的事实,宁可将虞夫人变成不死不活的样子也要将她留在身边。
其实虞致远一直都是清醒的。
他清醒地知道“虞夫人”早就不是原来的虞夫人,所以才会想把所有知道“虞夫人”饮血的人灭口。
但由于清醒太过痛苦,他便给自己编织了一个幻梦,欺骗自己现在在他面前的人就是真正的虞夫人,这样他能感到好受些。
而当这个幻梦破碎后,现实的痛苦一股脑儿涌向他,连同他的良知,一起将他的理智溺死。
到头来,虞致远还是失去了一切,而失去一切的他再没有活下去的必要,变成疯子便成为了他最后的结局。
尽管虞致远对他们做了很多过分的事,但是亲眼看到虞致远落到这种下场,众人心里都不好受。
归根到底,虞致远不过是一个因爱疯魔的可怜人罢了。
命人将“虞夫人”带走后,虞梦瑶再没了力气。
她低下头,轻声道:“诸位抱歉,我今天有些累,想先回去休息,就不奉陪了。”
虞梦瑶经历了如此大的变故,众人也没有要强留她的意思,在她后面离开后,纷纷回到各自房间休息。
当天晚上,虞致远病重的消息便在藤萝苑里传开了。
虞致远突然病重在藤萝苑上下引起不小的波动,毕竟前一天虞致远还是好好的。
但他们的怀疑很快烟消云散,因为虞致远病重是由白羽诊断出来的,谁敢在神医的名号前质疑呢?
而虞致远病重带来的最直接的后果便是藤萝苑的掌权人由他变换成了虞梦瑶。
虞梦瑶接管藤萝苑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封锁虞夫人的房间(也就是虞致远所在之处)不让任何人靠近。
从藤萝苑的下人口中得知这些事后,众人并不惊讶。
虞致远疯狂背后的真相太过惊悚,让人知道后必然会引起恐慌,只能选择遮掩一法,而借神医白羽之口假称虞致远忽然重病让他隔绝世人是所有方案中最好的。
虞致远的境况在众人意料之内,但出乎意料的是,虞梦瑶可以在半天如此短的时间内振作起来,并且完美地处理好这些事情。
这让他们舒了一口气。
安心在房间睡下后,等到他们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天明了。
起床后,盛晚萤、莫崇明、南卿月和北堂献四人相约去食堂用早饭,而在回来的路上,他们凑巧遇见了虞梦瑶。
“虞小姐,早上好。”四人招手向虞梦瑶打招呼。
虞梦瑶微笑致意:“早上好。”
看着眼前的虞梦瑶,盛晚萤总觉得有哪里和以前不太一样,她皱眉瞧了半天,才瞧出是哪里不一样。
盛晚萤指着虞梦瑶身旁:“木槿竟然没跟着你一起出来!”
“还真是这样!”北堂献也很是吃惊,看着虞梦瑶旁边的空位,歪了歪头,“虞小姐,木槿去哪儿了?怎么不在你身边啊?”
虞梦瑶回答:“我让她去郊外村庄帮农民收麦子去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还有那个护卫也一起去了。”
木槿和护卫?
四人稍动了下脑子便明白了过来。
和木槿一起的护卫是之前帮木槿外出掳人的护卫,虞梦瑶让他们两人外出,半是惩罚半是放逐。
秋天是麦子成熟的季节,郊外那一片土地上种着的可是能养活整个鬼藤谷的麦子,就算有农民帮忙,也够木槿和那个护卫忙活了。
不干到秋天结束,不干到筋疲力尽,他们两个别想回到藤萝苑。
算是小惩大诫了。
提起木槿和护卫,当然不能忘了差点被他们害了的小丽。
盛晚萤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昨天回去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小丽,小丽也没有回到她的房间里。
盛晚萤连忙询问小丽的去向:“虞小姐,那你知不知道小丽去哪里了?”
虞梦瑶点点头:“小丽姑娘已经回家了。她不想家里人担心,拜托我早点送她回去,所以我昨天就命人护送她离开了。”
虞梦瑶不仅派了专人送小丽离开,还给了小丽一袋宝石作为补偿,可以让小丽一家人从此过上好日子。
对小丽来说,这也是因祸得福了。
得知大家都去了各自该去的去处,盛晚萤、莫崇明、南卿月和北堂献四人感到十分欣慰。
不用再为别人挂心后,盛晚萤四人才将他们的事情提上来。
南卿月开口道:“虞小姐,虽然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但能不能让我们再在这里住上几天?”
北堂献连声附和:“是啊是啊,我们还没让白羽先生帮我们的朋友治病呢。”
盛晚萤双手合十,用祈求的目光看着虞梦瑶:“虞小姐,拜托了!”
一旁的莫崇明听到他们三人出面替他求情,心下感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他们四人情谊深厚,虞梦瑶也感到触动,笑着点了点头:“当然可以了。别说几日了,住上十天半个月也没事,直到白爷爷吧这位公子的病治好,你们可以一直住在藤萝苑。”
盛晚萤四人欢呼:“太好啦!”
终于等到事情平息,盛晚萤迫不及待地要带莫崇明去找神医白羽解毒。
盛晚萤问:“白爷爷他现在在哪里啊?”
虞梦瑶思考片刻,答到:“应该在药棚吧,药棚在主宅后面,你们走到后面就能看到。”
四人齐声道:“谢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