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阵秋风袭来,将地上的落叶卷得有半米高,风中的凌冽凉意把树枝上的鸟儿惊得飞起来。
盛晚萤也是一惊,不过她不是因为秋风,而是因为白羽的问话,
他突然问起莫崇明的身份是什么意思?
盛晚萤心中忐忑,悄悄转头瞥了莫崇明一眼。
莫崇明显然比盛晚萤要淡定得多,听到白羽问起他的真实身份,依旧面不改色。
不过他也不是一点都不慌张,抿唇不语,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应对白羽的提问。
沉默在木屋中蔓延了一会儿,莫崇明终于开口出声,声音深沉,带着细微的笑意:“我的身份,白羽先生从一开始不就知道了吗?”
然后起身抱拳向白羽行了一礼:“晚辈莫崇明,代百毒宗上下给先生问安。”
语气姿态皆很恭敬。
莫崇明这是将他的真实身份全盘托出了。
盛晚萤虽然隐隐有预感,但真正听到时还是忍不住感到紧张。
也不知白羽知道莫崇明的真实身份后会有什么反应。
盛晚萤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瞧白羽的神色。
和他们先前想的一样,白羽早在初见时就猜到了莫崇明的来历,听见莫崇明亲口承认后没有露出一丝一毫讶异之色。
只见白羽盯着莫崇明看了片刻,而后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你倒是坦诚,没用谎话来搪塞我这老头子。”
莫崇明也是一笑:“白羽先生虽然年岁已高,但仍耳清目明,晚辈怎敢欺瞒搪塞。”
秋风已过,凉意渐消,屋内紧张的氛围变得缓和起来。
盛晚萤看着两边身侧一老一少,对于他们和谐相处的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感觉到解药应该是能够到手了。
盛晚萤一边伸手去够那个装有解药的锦盒,一边试探地看向白羽:“白爷爷,我们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你可以把解药给我们俩吧。”
和上次一样,盛晚萤一伸手,白羽就抬手往前,不过这次有所不同,白羽不是拦她,而是帮她。
白羽拿起锦盒,将其放到盛晚萤手上:“解药本来就是要给你们的。”
盛晚萤一接过锦盒就连忙递到莫崇明手上。
听到白羽的话后,她纳闷回头:“既然你本来就打算将解药交给我们,那为什么还要问问题呢?”
岂不是多此一举?盛晚萤暗暗腹诽。
白羽捋着胡须,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我问刚才那个问题,只是想知道你这朋友为人如何。”
作为医者,只要有病人求到面前,无论病人是善还是恶,就得医治,这是医者的义务。
但除去医者这层身份,白羽也是一个普通人,他像别人一样担心,世间会否因多一个恶人的存在而变得危险。
出于这种考量,白羽才会有刚才一问,他想要借刚才的问题探询莫崇明此人是善是恶,毕竟百毒宗宗主这个身份难免让人心生戒备。
见莫崇明没有隐瞒,白羽才彻底放下心来将解药交给他。
盛晚萤打开锦盒,看着里面的黑色药丸,问道:“只要服下这颗药,崇明体内的毒就能解了吗?”
盛晚萤觉得在莫崇明服药前还是得先问清楚,要是搞错了服用解药的方式导致莫崇明解不了毒,那就糟糕了。
就好比去医院看病,不能配了药就走,还得认真把医生的医嘱听进去才行。
白羽摇了摇头:“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没能研制出解药。”
“什么?”盛晚萤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那锦盒里那颗药丸是什么东西?”
白羽气定神闲地摆了摆手,示意盛晚萤坐下来说话。
“你不要着急嘛,听老头子我细细说来。”
说完,白羽提起茶壶给盛晚萤倒了杯茶。
盛晚萤狐疑地看了白羽一眼,终是坐回到了座位上,从白羽手里接过茶杯。
一杯凉茶下肚,浇灭盛晚萤体内的燥火,她冷静下来,等待白羽开口解释。
“恕我直言,噬心虫乃万毒之首,要想化解实在太难,所以我便改其道而行,转用以毒攻毒的方法。”白羽说。
这便意味着锦盒里那个其实是颗毒丹。
盛晚萤想起几日前白羽在整理各种毒物的情形。
原来当时白羽就在为炼制毒丹做准备。
莫崇明开口发问:“这丹药里的毒可以与噬心虫毒抗衡吗?”
白羽答道:“单就丹药来说当然是不能的,可你体内不还有血雾花吗?”
用血雾花修炼毒攻一事,莫崇明从未和白羽提过,但白羽却能了解到,足以证明他医术高超。
莫崇明心中敬意陡涨,对白羽的信任也多了不少。
“原来如此,白先生你真是厉害。”莫崇明道。
面对莫崇明的夸赞,白羽却露出推拒之意:“年轻人你别高兴的太早,我话还未说完,就算是以毒攻毒的险招也无法让你痊愈。”
盛晚萤长大嘴,“啊”了一声。
以毒攻毒的法子在某些疾病上是有用的,比如人的身上有恶疮,可用蛇牙,不仅可以去除坏死的疮肉,还能防止恶疮再生。
但噬心虫的毒素早就蔓延到莫崇明全身,白羽所想的以毒攻毒,是打算让新的一股毒去压制噬心虫毒,从而实现阻止莫崇明毒发的目的。
听了白羽的话,莫崇明和盛晚萤两人心下稍安,不过后者还有不少顾虑。
盛晚萤开口问道:“能压制噬心虫毒,这毒丹一定威力非常,崇明的身体能承受住吗?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啊?”
白羽扬眉一笑,笑容中带上了些得意。
他用手指点了点盛晚萤:“盛丫头,你这个问题问得不错。”
然后,转身走到一面药柜前,从里面拿出一大捆药包,好多个药包叠在一起,被绳子固定住,像一座高塔。
药包落在桌子上,散发出的浓浓药味直往盛晚萤和莫崇明脸上扑。
白羽说“我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我在毒丹里加入了特殊材料,让毒丹入体之后不会立即融化。而这些药是我提前配好的,每服下一副就能引发毒丹的部分毒素,如此循序渐进,便不会对身体造成无法承受的负担了。”
顿了顿,又道:“后遗症倒是不会留下,只是日后生活需得小心,若是运用十成内力致使气血乱行,噬心虫毒可就再也压制不住了。”
盛晚萤大喜过望。
余生不得使用全部内力听起来严重,但是对莫崇明这样的高手来说,动用全力的机会一辈子都不会有几次。
只要不出大变故,莫崇明就可以安稳度过此生了。
盛晚萤一把抓住莫崇明的手:“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我们就再也不用为你体内的毒担心了!”
白羽重重地咳了一声,刻意压低声音提醒:“咳咳,老头子我还在呢,你们两个收敛点。”
盛晚萤脸颊发烫,赶忙将手从莫崇明身上撤回来,双手交错放在膝上,端正好坐姿。
相比之下,莫崇明表现得更为自然,面对调侃只是轻轻一笑。
然后,他一脸郑重地向白羽道谢:“白先生的救命之恩我铭记于心,今后先生若有用的到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白羽并不是很看重这件事。
对莫崇明来说,这是救命之恩,但对白羽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
而他活到现在,早就过了物欲旺盛的时期,也不需要莫崇明替他做什么事。
不过到他这个年纪,身边没个人陪着,倒是比前多了几分寂寥。
白羽想了想,然后到:“我也不用你做什么,以后有空多和盛丫头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就好。”
莫崇明和盛晚萤对视了一眼,一起笑了起来:“没问题!”
将毒丹和药包交给盛莫两人后,白羽算是了却了一桩事,而他心里还对一事十分好奇。
白羽问莫崇明:“你是怎么染上噬心虫毒的?”
莫崇明叹了一口气:“这件事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但既然白羽问起,莫崇明便耐着性子将他中毒的始末讲给白羽听。
白羽听后蹙起眉头,没有要舒展开来的迹象。
白羽本以为莫崇明中毒是因为在比试中一时大意中了别人的暗算,听了莫崇明的叙述才知道原来这背后有如此复杂的弯弯绕绕。
噬心虫这种毒物若只是用在仇敌身上,并不是什么大事,可若是落到居心险恶的人手里,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莫崇明中毒一事只是那人扬起的一朵小浪,只怕再往后,江湖可要被他掀个天翻地覆。
事关紧要,白羽也上了心。
“给你下毒的黑衣人,你可有看清他的相貌?”白羽问道。
莫崇明只是摇头:“没有,他戴了一面银质面具,我看不到他的相貌。”
白羽左右两个眉头靠得更紧了。
要想阻止那黑衣人实施更多阴谋,得尽快把他找出来,可既不知姓名也不知长相,怎么能找到人呢?
白羽没有放弃:“那你可有别的线索?”
莫崇明说:“听声音,那人应该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而我怀疑他以前可能在百毒宗待过。”
“男人,四十岁上下,百毒宗……”
白羽嘴上重复着,沉吟了许久,忽然抬起头来。
只见他神情大骇,目光闪烁不停,仿佛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莫崇明看出端倪,连忙询问:“先生可是想到了什么?”
白羽迟疑着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特征,有一个人符合。”
莫崇明忙问:“可否请先生告知?”
“那人姓莫名平,是曾经百毒宗的副宗主。”
莫崇明听白羽这么说,微微一愕,脸上写满了茫然。
百毒宗曾有个叫莫平的副宗主,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将莫崇明的表情收入眼底,白羽也稍感愕然:“怎么,你没听说过莫平?算起来,他还是你的叔叔呢。”
莫崇明惊讶地睁大双眼。
盛晚萤早就知道幕后黑手就是莫平,因此并未表露出太多惊讶,不过她有些难以抑制的兴奋。
总算等到莫平这个名字摆在莫崇明面前的时候了!
盛晚萤自己不好剧透,便催着白羽将莫平的信息说出来。
她双手托起下巴,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白爷爷,那个莫平是什么人,你给我们讲讲呗。”
“好吧。”白羽点头。
“百毒宗的上一任宗主名为莫石,而我提到的这个莫平便是莫石莫宗主的亲弟弟。
在十多年前,毒这一派并不十分壮大,为了扩张势力,各大毒派吸收了不少人进去,莫石和莫平便是那时加入的百毒宗。
莫氏两兄弟虽然出生不高,但天赋异禀,很快崭露头角,在百毒宗占有一席之地。
作为年轻一代,他们的欲望和野心正值旺盛之期,当然不甘心止步于此。
合计一番后,两人决定分工协作:莫平在外杀敌建立功绩,莫石在内拉拢增加势力,在他们俩默契配合下,百毒宗内外很快由他们掌控,兄弟两人也分别坐上了宗主和副宗主的宝座。
在莫石和莫平的统治下,百毒宗很快壮大成第一毒门,将其他门派纳入麾下也是指日可待,但就在这个关键时候,出现了问题——莫平修炼了百毒宗的禁术。
百毒宗有一种独门禁术,威力巨大,可伤人于无形,因此不为百毒宗宗人所修炼,就是宗主也不行。
但莫平对毒攻异常执着,不惜触犯规矩修炼禁术来增强功力,他本想偷偷行事,但还是被人发现了。
莫石知道后,立即对莫平处以极刑,将他扔进蛇阵七天七夜,然后在这七天过去后,将他逐出了百毒宗。
你们之所以没有听说过莫平,是因为当时莫石下了封口令,不许任何人提起,当时还有些人知道,但十多年过去了,莫平的名字也就渐渐被人遗忘了。”
莫平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但莫崇明和盛晚萤都觉得意犹未尽。
对于家族中这块未知的领域,莫崇明还想了解更多,想知道这个小叔叔到底是怎么想的。
毕竟如果莫平还活着,他们彼此便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而莫崇明不明白,为何莫平会对自己下手,甚至还存有不浅的恨意。
和莫崇明相比,盛晚萤更像是个局外看客,她的很多想法都是与故事本身相关的。
盛晚萤皱眉:“可莫平在被逐出百毒宗之后不是就销声匿迹了吗?他在蛇阵里受了重刑,说不定当时就死了。白爷爷你怎么会认为那个神秘黑衣人就是莫平呢?”
白羽神色凝重:“因为除了莫平,我想不出世上还有别人能够有如此高的炼毒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