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卿月再度睁开眼睛时，已经处于她的房间里，而时间则到了傍晚，房间里只燃有一盏灯台，眼前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仿佛有层纱覆在了她的眼上。
初初醒来，南卿月还有些迷糊，直到后颈的疼痛传来，才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
就在她要对莫崇明动手时，有人从背后把她敲晕，而敲晕她的那个人是她的师父。
惊异之余，南卿月的脑中陡然关心起另一件事来。
莫崇明和盛晚萤去哪儿了？
南卿月猛地从床上起来，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屋子，最终停留在不远处桌边的北堂献身上。
北堂献原本趴在桌面上合眼休息，听到动静后起身睁眼，发现那动静是由南卿月发出后露出惊喜之色。
只是那惊喜之色转瞬便凝固在他脸上。
南卿月疾步走来，双眼发出逼迫的视线盯着北堂献：“莫崇明现下在何处？”
北堂献下意识地吞咽了口口水，低声答道：“他已经走了，现下应当已与晚萤一道离开镇上。”
南卿月瞳眸紧缩：“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南卿月苏醒后的怒火只比先前有增无减，北堂献独自一人有些承受不住，不由地垂下头，心虚得眼珠直打转。
两个时辰前，也就是谢银天打晕南卿月时，目睹了这一幕的北堂献是又惊又急。
见南卿月晕倒在地上，他连忙上前察看她的情况，等他再抬起头来，谢银天已经带着莫崇明和盛晚萤走到了房门口。
当时，如果他放下南卿月去追是追得上的，但在犹豫片刻后，他决定不起身去追。
南卿月因为师门被害而怒火中烧，但他不是，他的理智还完整地存在着。
虽然回春堂一事看似与莫崇明和百毒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他心里也不是没有怀疑，但比起这些，他更觉得莫崇明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日久见人心，一个月的相处说长不长但说短也不短，他所接触和认识到的莫崇明虽然待人疏离但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一个心有温度的人是绝不会犯下如此冷酷无情的杀戮。
他没有强行将莫崇明留下来，是觉得莫崇明无罪，而无罪之人不该承受旁人无端的诋毁和攻击。
北堂献觉得他做的没错，但他任由莫崇明和盛晚萤离开绝不是南卿月希望看到的。
南卿月见北堂献缄默不言，便知道当时北堂献没有阻止，两只眼睛似要冒出火来。
南卿月气道：“你怎么能放他走！”
“我……”
北堂献正愁该如何向南卿月解释，门口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深沉的声音硬是将南卿月因怒气而提高的气势给压了下去。
谢银天推门走来：“人是我放的，你有火冲我撒。”
见到谢银天，南卿月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师父，可随即想起谢银天将她打晕的记忆，一时间疑惑和委屈都涌上心头。
南卿月冲到谢银天面前，仰头质问道：“师父为何要放莫崇明走，他可是将师兄弟害死的凶手！”
谢银天没有立即回答，缓步走到桌边坐定，才说：“谁说他是凶手？”
这个空隙虽不长，但给了南卿月头脑冷静下来的机会，加上她本也不笨，听了谢银天的话后很快觉出他话中的意思。
南卿月皱眉问道：“师父的意思是，莫崇明不是凶手，凶手另有其人？”
她立马又问：“师父可知道凶手是谁？”
谢银天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不知？”
“不知？也就是说师父你只是怀疑，而凭着着点怀疑便把很可能是凶犯的莫崇明放走了！”南卿月越说越急，说到最后言语中竟涌出冒犯之意，“师父，你真是糊涂啊！”
说出这话，南卿月自己都吓了一跳。
对方可是对她有再造之恩的师父，她真是被怒火烧坏了脑子，竟然对师父说出如此不敬的话。
不过她也在暗中腹诽，师父私自放走莫崇明也没有比她理智到哪里去。
意识到失言后，南卿月立马欲向谢银天认错，但是谢银天似乎并没有因为她脱口而出的指责而生气。
谢银天只是淡淡地看着南卿月：“你难道不就不糊涂吗？”
南卿月愣住。
谢银天道：“莫崇明是你的朋友吧，你要对朋友下手又是什么道理？”
听到朋友二字，南卿月的眸子顿时暗淡了许多，不过很快就又被怒火点亮。
南卿月咬牙道：“他才不是我的朋友，往日与他相交是因为不知他身份，如今知道他乃出身毒宗的恶徒，弟子自当要与他断绝。”
顿了顿又道：“当时弟子所做是有不妥，应当将其制服后囚在堂中才是。”
谢银天听了之后，沉默良久，眼看窗外夜色渐浓，也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但南卿月却知道谢银天话语未尽，不然为什么不离开而是仍坐在原位，现在大概是在思考该如何说话。
过了许久，谢银天终于开口了。
谢银天问：“阿月，你还记得我们师徒初次见面是在多久之前吗？”
南卿月以为谢银天再度开口定是要说服她，没料到他话题一转突然转到他们师徒二人上面。
南卿月略有诧异，不过很快答道：“十年差半个月。”
她记得很清楚，她是在十年前的冬天见到谢银天的。她无父无母又没有其他亲人照拂，若不是谢银天将她带回回春堂，恐怕她熬不过那个寒冬。
谢银天又问：“那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带你到回春堂又收你为徒？”
这个南卿月并不知道。
她诚实地摇摇头：“弟子不知。”
谢银天说：“因为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南卿月疑惑抬头，谢银天认识的人不多，她恰好都见过，并不觉得其中有人和她相像。
似是知晓南卿月心中所想，谢银天解释道：“那人是我的师妹，名叫温池。”
温池？她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没有听回春堂里其他人提到过。
谢银天道：“我的这位师妹很久之前就离开了回春堂。”
南卿月问：“她为什么要离开？”
谢银天答：“她爱上了一名毒修，为了和他在一起所以离开了。”
南卿月皱起眉头没再说话。
一旁的北堂献倒是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那后来呢？”
谢银天说：“后来他们幸福地生活了一段日子，但不幸的是没几年她便去了。”
北堂献“啊”了一声。
为了追求爱情可以舍弃一切的勇气不是平常人能有的，原以为这名温池的女人克服万难后会得到美好结局，却没想到现实是她不久后便香消玉殒。
北堂献不由发出一声可惜的叹息。
南卿月却不这般认为，她声音冷冽，开口道：“正邪不两立，她既舍弃正道入邪道，有这个结果也不足为奇，也许她追随的那人并不是真心待她，只是诱骗她而已。”
谢银天却道：“那人是真心待她。当时师妹她快要不行了，那人明知不顾自身安危求到回春堂来，只是希望能够让她活下来。”
谢银天稍一回想便能想起当时莫平哀求济世真人的模样，他从未想过百毒宗宗主会如此纡尊降贵，姿态似要与地同齐。
他将莫平当时的神态看在眼里，这才确定他的师妹没有真心错付。
而谢银天讲出这段往事是想让南卿月明白天下毒修并非都是恶徒，他们也是有血有肉有心的人。
“阿月，医修和毒修只是走的道不同，道长道短道宽道窄都是道，不分对错也不分正邪。所谓正邪之分，实乃人心之分，至于人心好坏是需要用眼去看用心去感受到。”谢银天温声道，“你和莫崇明相处的时间可比我长得多，他是不是包藏祸心的小人，你再好好想想吧。”
说完，谢银天便拂袖而去，雪白的身影隐没在夜色中不见踪影。
时间流逝，南卿月的怒火渐渐消下去，方才谢银天的话也慢慢听了进去，她沉静下来，开始思考。
南卿月对莫崇明的印象最早是在传闻中建立的，光是百毒宗宗主的名号就足够让人闻之色变，何况还有人说他心狠手辣、残忍阴毒，自然而然她便心生厌惧。
但回望过去那段时光，切实和莫崇明接触下来，她只觉得他机智果断、重情重义，虽面上凉薄，但却和听闻中的男子截然不同。
南卿月下意识想要相信莫崇明，可一想到师兄弟师姐妹死伤的惨状，她的心就会强烈动摇，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内心矛盾万分，南卿月只觉得整个人要裂成两半，捂着头慢慢滑落，坐到了地上。
南卿月不由向北堂献求助：“你觉得我该相信温公子，哦不，莫崇明吗？”
南卿月用渴求的眼神望着北堂献，希望他可以给她指明方向。
北堂献却没有说话。
他是相信，也想让南卿月也相信，可相信这种感情应该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听从他人意见后下的决定。
如果现在他给出答案，都会是对南卿月的误导。
北堂献难得没有调笑，走到南卿月身旁坐下，神色正经地把南卿月的手从她的脑袋上拿下来。
“你现在该听的不是我的声音，而是你自己的声音。”北堂献说。
南卿月一脸困惑：“我自己的声音。”
北堂献没有解释，而是问道：“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算是坏人？”
南卿月想了想答道：“肆意伤害他人的人就是坏人。”
北堂献又问：“那崇明兄可肆意伤害过他人？”
南卿月想了一会儿，摇头：“没有。”
尚没有证据证明回春堂受围攻一事是莫崇明所为，所以不能算。
北堂献还问：“那你觉得崇明兄是坏人吗？”
顺着刚才的逻辑走下来，答案应该是……
南卿月说：“不是。”
说出不是这两个字后，南卿月立刻感到别扭，对方可是百毒宗宗主，修炼阴毒功夫的毒修，怎么会不是坏人呢？
可莫名的，除开别扭之外，心感到敞快不少，有种迷雾散去、眼前一亮的感觉。
南卿月总算明白她是怎么想的，虽然她对莫崇明有过怀疑，但是在心底她还愿意相信莫崇明没有干那些事。
可随即她又难过起来。
南卿月双手抱膝，将头埋进膝盖里：“我之前对他还有晚萤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他们两个还会原谅我吗？”
北堂献摸了摸她的头：“一定会的，他们俩可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万一不会，那就努力挣得他们的原谅！”
惆怅的氛围一下子被北堂献的话给调动起来，南卿月本来因为自责快要哭出来，听了他的话后便破涕为笑。
她十分庆幸现在是北堂献陪在她身边，不然她还得消沉好一段日子。
南卿月笑道，重重地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