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晚萤虽是在和素心说话，但眼神并未放在素心身上，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案上的香盒瞧。
注意到盛晚萤的眼神，素心连忙将香盒拿到手中，扣上盒盖，然后将其揣在怀里，藏得严严实实。
在盒盖落下之前，盛晚萤想盒里看了一眼，里面的香线如桶装面条般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看素心如此紧张的样子，想必其中用料定有古怪。
素心抱着香盒问道：“不知女施主要香有何用？”
盛晚萤收回目光，脸上又挂起单纯热情的笑容：“道姑你刚才请神时用的就是这种香吧？我对青莲仙很是崇敬，想亲眼见他一面，道姑你能不能全了我这个心愿啊？”
盛晚萤拉住素心的手摇了摇，讨好地凑近了些，像一个小女孩为了想要的糖人对长辈撒娇撒痴。
素心有些无奈，但也因此打消了对盛晚萤的怀疑，不过她并没有赠香与人的打算。
素心将手从盛晚萤的掌中挣脱出来，倾身向后，行了一礼：“我能理解施主你对青莲仙的心意，但此香乃青莲仙所降，非我教中人不得触碰还请见谅。”
“那怎么样才能加入青莲教呢？”
“这个……”素心有一瞬语塞，“能否加入我教，皆看青莲仙是否有意，施主诚心供奉，终有一日能达成心愿。”
哦，都是些糊弄人的瞎话。
盛晚萤在心里暗暗地翻了白眼。
当然，盛晚萤不会把真实想法表现在脸上，若露出了马脚，这一番试探可就白费了。
盛晚萤“啊”了一声，还特意拖成了尾音，刚才还燃着火的眼睛一下变得黯淡无光，嘴角下撇，任谁看了都是一副失望透顶的模样。
“好吧，我没其他问题了，就这样吧。”
恭敬地鞠了躬，盛晚萤同素心告别，走出青莲观的大门，不同于来时热闹的景象，人们已作鸦雀般散去，门口冷清异常，只有一人倚在门框上，似乎在等人。
见盛晚萤出来，那人挺起身来向她走近。
“你在里面和素心说了什么？”莫崇明问。
盛晚萤说：“没说什么，就简单地试探了她几句，不过她口风很紧，没透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盛晚萤来到莫崇明身旁，边走边和他说起了刚才的情形。
可说着说着，盛晚萤突然间断了话音，她低下头，看向了摊开的手掌，粉白色的皮肤上多了一层灰，看着也没有之前光滑。
“怎么了？”莫崇明停下脚步。
“手上不知在哪儿蹭了一层灰。”盛晚萤盯着掌心看了一会儿，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她将头又放低了几分，鼻子抵上了手掌，“好像是香灰。”
莫崇明也低头闻了闻，很快点头：“的确是。”
温和醇厚，是檀香特有的味道，而其中还夹杂着些许甜腻，与方才他在青莲观中闻到的香味如出一辙。
莫崇明问道：“你手上怎么会沾上香灰？”
盛晚萤全程都和他待在一起，他俩坐在道观后的角落里，并没有靠近过香炉或者香盒。
盛晚萤却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刚才和素心说话时，握住了她的手，应该是那时候沾上的。”
“可她手上怎么会有那么多香灰？”莫崇明问。
在莫崇明印象里，素心只在上香的时候短暂地手持过香线，香线在没燃成灰之前可是固状，就算再用力也刮不掉这么多灰下来。
被莫崇明这么一提醒，盛晚萤也觉得有些奇怪。
香灰多落在香炉里，可细细回想起来，自己并没有见到素心接触过香炉，除非素心是在众人失去意识时动过香炉。
盛晚萤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她刚刚醒转时素心放下桃木剑后背身上前的身影。
当时，素心是要做什么呢？
想不出这点，盛晚萤很是挫败，好似遇到了一道难题，花费了大把时间精力才勉强推算到一半就进行不下去了，不仅如此，还找不出隐藏在题目中的关键信息，得不出最终结果，导致之前的付出都白费。
这种感觉太令人难受了。
莫崇明感受到了盛晚萤的心情，温声安慰：“别气馁，这趟过后我们已经了解到很多了，以后我们多来青莲观，一定能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听了莫崇明的话，盛晚萤低落的心情恢复了平和。
一杆进洞的可能性太小，那么多村民被蒙骗，她怎么能够仅凭一次经历就看破这场骗局呢？
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一蹴而就，有些事就得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摸索。
盛晚萤点点头：“你说的有理，等我们改天有空再过来看看，我就不信我找不出一点破绽。”
盛晚萤话说得极有气势，让人忍不住想要为她鼓掌叫好，可随之响起的声音顿时浇灭了这熊熊气势。
“咕咕咕～”盛晚萤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抗议。
乡间小道空落无人，两边是大片的田野，风吹麦浪大哭能听得清清楚楚，更别说其他声音了。
肚子发出咕噜声清晰地传入了盛晚萤耳中，她立即捂住了肚子，小脸涨得像只番茄，尴尬之色溢于言表。
盛晚萤缓缓抬起头，小心看了莫崇明一眼，心中祈祷他没有听到，但莫崇明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无疑意味着她的祈祷成了炸裂的泡泡。
莫崇明食指弯曲，抵在唇前，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笑出声来：“我什么都没听见。”
盛晚萤愤愤转过头。
什么都没听见你他丫的笑什么？如此欲盖弥彰，是故意取笑我吗？
盛晚萤因为丢脸而感到的羞愧无处发泄，统统转化成了对莫崇明的怒气。
其实莫崇明原本是打算装作无事发生，但瞧见盛晚萤为了掩饰而做出的举动，仿佛在用身体告诉他必须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他觉得实在可爱，才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天在上，他可没存取笑之意。
但盛晚萤并不知道莫崇明在想什么，她鼓起两颊，气呼呼地蹬着步子，撇下莫崇明独自向前走去。
莫崇明开口问道：“你要去哪里？”
盛晚萤没有回头：“自然是回田婆婆家。”
莫崇明又问：“你怎么不等我？”
盛晚萤没有立刻答话，走了一段路后，跺了跺脚，才狠狠地回过头：“我的肚子等不起！”
说完，又迈着步子快步向前进，她疾步如风，将两边的景物都甩在后头，看样子是不会再回头了。
不回头也没关系，追上去就能看到了。
“你不用等我，我这就来！”莫崇明高声喊完，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很快，两人就重新站到了一条平行线上，并肩而立，踏上了回程的路，一对长影在夕阳下越拉越长，在地上的昏黄中相伴相倚。
*
盛晚萤和莫崇明还未走进田婆婆的家中，就远远看到房上升起了炊烟，等他们走到时，田婆婆正端着热菜往屋里走，南卿月和北堂献则在旁边帮忙。
盛晚萤和莫崇明跟在后面走进了屋子，与其他几人围坐在桌边坐下。
众人一边吃着热菜热饭，一边聊起今日的见闻。
北堂献嗦了一口汤，开口问道：“对了，晚萤和崇明兄，你们今天去哪儿了？我在大棚里转了几圈都没看见你们。”
南卿月原本低头吃着饭，听到北堂献发问，也投来了询问的眼神。
盛晚萤感到奇怪，自己和莫崇明临走时分明和雪洲交代过去向，怎么雪洲没将他们去青莲观的事告诉北堂献和南卿月。
奇怪归奇怪，盛晚萤很快说服了自己，许是雪洲忙着处理病患，忘了把这件事说与他俩听。
于是，盛晚萤便亲口将她和莫崇明去青莲观的原因和看到的景象都说了出来。
桌上几人原本吃得好好的，听了盛晚萤的诉说，惊得嘴巴都不动了。
田婆婆捂住了田小满的耳朵，不无庆幸地吁了口气：“幸好当初我没继续去青莲观参拜，要不然我和小满怕是也会被迷惑到割肉放血的下场。”
田小满懵懂地眨了眨眼，干净的眸子尚未染上世俗尘埃。
一旁的北堂献和南卿月却听明白了盛晚萤的意思，都为青莲教对村民所做的事情而感到愤慨。
一个怒声道：“这青莲教也太过分了吧，骗些牛羊鸡鸭也就算了，让人损伤身体也太没道德了！”
一个唉声叹气：“有病宁可向鬼神求救也不问医，这些人也太糊涂了。”
以上两句正好戳中了盛晚萤的心里，她认真地点点头，应喝道：“谁说不是呢？”
交待完了自己的行踪，盛晚萤又问起了南卿月和北堂献今日在大棚里的情况。
盛晚萤夹了一口菜到碗里，边嚼边说：“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南卿月微笑着说道：“还算顺利，多亏了温公子想出的法子，虽然开始有点不熟练，但试了几次就能将装有血清的芦苇杆刺入病人体内，只需等待血清发挥效用就好。”
听见自己想出的法子帮到了别人，莫崇明很是欣慰，笑意从脸上闪过，让他看起来明朗了不少。
不过，救治天花病人虽有了一定进展，但还是有许多困难以待解决。
南卿月脸上的微笑渐渐淡了下去，接着说：“但是现在能提取出来的血清太少，大棚里有那么多人，根本不够用，仅凭我们几人，可能连一半的人都救不到。”
和原书中写的一样，大家伙虽然想出了用血清对抗天花的方法，但最终的结果并不如人意，而最糟糕的是，他们明明预见到了将要发生的事，却因为力量不足而没能改变。
要是能有更多天花愈者能来大棚献血就好了。
盛晚萤想到了今早见过的王大麻子。
说不定在大棚外存活下来的村民中还有像王大麻子一样得过天花但自愈的人。
要找出这些人并不难，但要说服他们来棚屋给病人们献血提取血清就难了，盛晚萤觉得他们宁可白白把血当做祭品献给青莲教，也不肯用血帮助相识的同胞。
看来，不解决掉青莲教，丹枫村很难再恢复往日的平静。
盛晚萤回想起之前系统派发任务时说的话，不免感叹自己还是太年轻。
天上哪有白得的馅饼落下来，只有地上掩藏在暗处的坑等着人跳进来。
不过，就算盛晚萤理清了思绪，今天之内还是不能解决青莲教，她打算以后再寻找机会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