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暮雨慎重地解释着。
她资质很差,从四岁开始修了十年也没能筑基,和李宝儿一比那就差得更远了。
“我知道,蓝师姐也和我说过。”
他连忙保证,他不会因为她有妖气就讨厌她,“我虽然是青城弟子,但我以前都不会说话,我的法力也很差。”
李暮雨看出他说的是真心话,笑眼弯弯,开心道:
“那我们到湖那边去玩吧?”
启明星升上了天空。
她伸手指向了镜面湖水的东面。
夜雾升腾,白气弥漫,峨嵋山浅紫色的夜岚仿佛凝结在湖面白雾上。
湖那一面地势低平,山峦在夜色里黑得发绿,湖边已经有了峨嵋山的猎户人家居住。
过了湖,向东出了峨嵋山就是山外的县城,再远一些就是成都府了。
她的爹爹妈妈本来住在那里。
后来生了她这个妖怪女儿,儿子又进了峨嵋剑派,爹爹妈妈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好。我还从没有去过成都府城——”
江临渊是从小被青城道宫收养的哑巴弃婴,这还是头一回出青城。
他一听去成都府就跃跃欲试,和她手牵手就要一起去湖边坐船。
然而峨嵋山中的夜鸟嘶叫,峰顶上斜挂淡金半月。
山川之气上冲与月魄精华相和,照出山巅上平常看不到的道宫巍峨,楼阁连云。
他脚步一顿,看了看半空中的峨嵋道宫又想起了蓝玉暖。
那清冷出尘的美丽师姐,这回到峨嵋道宫来时,不仅带上了他还提醒了他一句。
“不要去后山采药。”
有只小妖怪。
小妖怪李暮雨瞪大眼睛,用眼神询问着他为什么突然停步。
他这时就恨不得自己的哑病没治好,结巴道:
“李姑娘,我们还是回去吧,如果林岛主回来找你。我们不是他的对手。而且李师兄和蓝师姐明天就要出关了。”
他很想见蓝玉暖,把他这几天采来的三十四味峨嵋仙材都送给她。
他终于不是哑巴了,他还从没有和她说过话。
“我要出去玩!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好不好?”
李暮雨央求着,“我一个人不好玩。”
“李姑娘,外面很危险——”
她好不容易抓到了正大光明离开下院的机会,根本不理睬他的劝告。
她甩开他的手,转头向湖边的小渡船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转头看了看站着不动的江临渊,她板着脸施了一礼,道:
“小女失礼了。师兄请回道宫吧。”
说罢,她转身就走。
江临渊哭笑不得,连忙又追着她牵住了她的手,劝道:
“李姑娘,我不是不想去,我是——”
李暮雨咬了唇,生气跺脚道:
“你怕什么?这里方圆百里都是峨嵋地界,你又是青城弟子。你刚才和那鹏妖说话时,胆子不是很大吗?”
“可是,蓝师姐说不要离开峨嵋——”
李暮雨才不理他,冲着他做了个“你真不够朋友”的鬼脸,提着裙子向湖边跑去了。
江临渊只能追在他身后,叫着道:
“李姑娘,李姑娘——”
他除了一起去,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成都府应该是很安全吧?
……
成都府一点也不安全。
江临渊和李暮雨不敢使遁法,到了峨嵋县坐船,赶了一天的路直到晚间才到了成都府。
这时正是八月十五中秋时节。
城外清远江万岁桥上挂起了一只连一只的竹纸月灯。
李暮雨看呆了眼,差点被摩肩接踵的人流挤到了万岁桥下面去。
城内城外,望月祝愿的孔明灯纷纷升起。
橙色的光点笼在五彩六色的薄纸方灯之后,让夜空里横起无数飞扬直上的光晕。
这情景看在她眼中,竟似是峨嵋道宫里剑仙们一起御剑飞升一般。
灯光与星光渐渐相重相叠,天上的银河陡然倾泄,星光与城外月灯相映的江水相连。
天上地下交相辉映,她站在万岁桥上,仰望天际,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地,身处何时。
她只记起了哥哥教她认字时读过的一首本朝诗词: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涕下。”
他听她喃喃念出这首诗,连连点头。
在山中没有见过的这凡尘俗世,原来也是一片涤尘静心的人间仙境。
涌入城中踏月的百姓太多,守城卒虽然一眼看出这少女奇怪,却没有阻止她进城。
她一身古里古怪的左衽曲裾长裙光洁如粉色丝绢,透出变幻的彩光,双垂发髻和腰间都缀着着方形人眼的青玉饰,一看就知道不是城中良家百姓。
巴蜀之地最不缺的就是世代笃信道教的富贵人家。
“小娘子,青羊观在西城百花潭,大慈寺在东大街。寺外夜市还有高僧颂经呢。这两处地方都有本郡的别驾、长史坐镇,不会有拐子敢过去。”
“谢谢大哥。”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知道这是守门卒在好心给她指路。
他虽然不怕李暮雨会被拐子拐走,仍是紧紧牵着她的手,商量着去城西还是城东玩。
“不能去东边的佛寺。”
他们虽然恨不得去东大街玩个痛快,但还是很有门户之见的互相警告着。
“哥哥(蓝师姐)会骂的。”
两条月夜奉佛的大画船从万岁桥下驶过,翩行在了城外的清远江水面。
檀香缭绕中,高僧上座颂经身披袈裟七宝。
船向东进城,引得无数信众沿江跟随。
他们打听着,成都府东大街上有一座大慈佛寺,是府里夜市最繁华之地。
但身为道门弟子,他们还是自我安慰着。
“西城青羊观都挤死人了,东城里的大慈恩寺最多也就是这样了。”
“人太多了,我们不要挤进去了。”
西城外的青羊观与清远江边的百花潭连成了一处山水景致,被月灯照彻如同白昼。
他们俩随着人流沿江走着,看得到双头方角的小渔船成百上千,从成都府外各县地而来。
船头挂着一只、两只的竹纸风灯,摇摇荡荡,载着游人沿水而入。
水边提着月灯的男女老少,为了过节都穿了一身鲜亮衣裳,夜风吹起。
幞罗帽子泥金梳子,蜀锦川缎被月光映得纹绣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