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浙只是静静听着,谢升平假身份骗他时,说着家中兄长眼底都是笑意,婚后提着兄长恨不得拆家。
为着夫妻和睦,他是话头都不敢朝着谢清河脑袋上引分毫。
“我希望,我们都好好活着,不管发生何事。”谢升平说完,侧眸看江浙,“我看你这两日总是欲言又止,眼下谢升平的追封和西边的事都尘埃落定,你说。”
江浙欲启唇,谢升平抬手,“让我猜猜,莫不是在大内同那些宦官斡旋的节节败退,要我帮你主持公道了?”
大内宦官势力非一日之寒壮大成今日派相,李珏书信任,赵太后倚重,临安侯做靠山,李宝书此前采取的又是和与稳,更是让这些宦官以为,她这个公主怕他们。
江浙虽有大能,到底出身不高,又是靠妻上位,且官职五品,倒高不低,落到这些人宦官眼里,更是不够看。
“放心,该要你给我做主,我不会手软。”江浙犹豫小会儿。
谢升平也不急。
语迟则贵。
江浙要么不说话,倘若真的要说些认真的,脑子都能给她干空。
“你觉得,将一个国家的存亡,交给一个小孩子,真的可以吗?”
谢升平眯眼,“你什么意思?”
江浙看她,轻声说:“李珏书不适合做皇帝。”
谢升平不客气,“怎么,你是觉得,让他退位让贤,让西边的襄王来上位才对吗?我前些时日告诉你的话,你都记不住了?”
“能者居之。”江浙看她。
谢升平,你明明就可以取而代之,为何要去扶持一个根本扶持不起来的人。
谢升平错身离开,“李珏书行不行,谁都不能给他打算,人都会改变,他受命于天,那么现在老天爷没有给出变数,就说明,他只需要时间去改变。”
“江浙,这种言论,你今日在我跟前说了,就不要去外头了,我保不住你的。”
这狗玩意,居然想让贤者居之了,倘若真让西边哪个上位,谢家就是首当其冲的死无葬身之地。
小雨忽起,多金执伞接下楼的人。
见谢升平眼眸充斥着浓厚沉思,压根不敢说话,只示意窦临另拿伞上去看江浙。
上了马车,谢升平掀帘同不走的队伍开口,“回宫。”
帘子落下,她的思绪瞬间回到五年前。
先帝驾崩当夜。
“宝书,你父皇马上就要咽气了,皇后与他的娘家带着几个大臣跪在宣政殿,求你父皇召回西边的襄王主持大局!”
七岁的李珏书被奶妈妈抱在怀中,似也知道他的命运走向就决定在今晚,小拳头捏得紧紧,板着一张脸,写满了无措与害怕。
赵妃见着静坐不语的李宝书,焦急地上前推了两下,见她始终不言,转而看向站在旁边谢升平。
谢升平目光始终都放在李宝书身上。
赵妃记得不成,“孩子,你说两句话啊!”
谢升平让奶妈妈把李珏书放下来,拉着他的手,底身蹲在李宝书跟前。
“李珏书是陛下唯一的皇子,此前选到宫中的那人已经死了,为何而死?不就是陛下认为,江山已后继有人吗?”
她说着,重重拍了下李珏书的屁股。
李珏书懂事地叫了一声姐姐,抬手抱着李宝书的膝头,眼泪汪汪望着她。
谢升平望着李宝书,“阿珏登基名正言顺,他登基你就是国朝的长公主殿下了,可若是襄王如今主持大局,不外乎两个结果。”
“其一,他为摄政王,把持朝政,将阿珏捏在手中,他膝下有两个儿子,日后如何变化我们谁都不知道。”
“其二,他直接为帝,赵妃,你,阿珏哪里是他的对手?”
李宝书开口,踌躇开口,“襄王叔是父皇的兄弟……”
谢升平直视,“你说过,襄王一脉其实和皇室从未干系,所以,每一任皇后都是襄王府所出女子,当今皇后膝下无子,自然希望自己兄长坐稳龙椅。”
李宝书懵懵的,“父皇,父皇……”
“现在,只要你一句话,我就让谢家出手,陛下倘若今日闭眼已成定局,那么阿珏登基,我谢家全力支持。”
赵妃只想活命,使劲点头,“就是啊,宝书,你弟弟不是登基,是登基了才能活着,你觉得皇后会放过我们吗?”
谢升平手放在李宝书膝头,“谢家是你的后盾,你别怕。”
李宝书摇摇头,“然后呢,阿珏能执政吗?还不是要襄王叔入京主持大局。”
“你不可以?”谢升平说:“陛下对你的教导是按照皇子来的,否则怎么会允许你始终参与宣政殿的每一次议政,大宜并非没有后宫女子参与辅政的先列,你等着阿珏长大了还政即可。”
李珏书被谢升平拍拍背脊,也认真开口。
“阿珏会快快长大的。”
终于,李宝书低低地嗯了一声。
谢升平夺门而出,朝着城门而去。
她已不记得那夜细节,总归谢家在听到她说要扶持李珏书登基,没有一点犹豫,套上官袍就与她策马狂奔入京。
最后天明之际,先帝驾崩,留在遗诏李珏书为帝,李宝书为执政长公主,再留四大辅臣镇压朝堂。
谢家以李珏书名义送信于西边,不许襄王入京奔丧,又将当今李皇后送入皇庙给国朝祈福。
马车颠簸了下,谢升平从回忆中抽回神思。
她再度掀开马车帘子。
“去皇庙,我要见李后。”
赵太后需要有人镇压,西边还需要襄王帮衬。
不过朝着那边想,这位李太后不能再关着了,要与她好好谈一谈。
***
皇庙。
自五年前先帝的皇后李恩重被请入后,就再未对百姓开放过,由着神机营专门看守。
谢升平走进佛堂,见着跪在蒲团上的高贵女子,乌黑长发落在身后,发髻毫无点缀,穿着素袍,静静地转动着手中的翡翠珠子。
她其实还很年轻,与先帝是老夫少妻,入主中宫时还差半年才及笄。
才做了两年皇后,就被朝局时政送到了这里。
她其实,今朝也才二十。
听着声响,跪着的李恩重双手合十对着佛龛一拜,慢慢起身,一举一动都透着贵气。
她回首,清丽的容颜让人移不开眼。
“长公主殿下。”李恩重开口,“还请节哀。”
谢升平站在门口,心中微凛,“你足不出户,居然知晓谢升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