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以灵忽然想起那天,在石楼后院的药室里看见的那只深口陶碗。
碗沿已经被暗红色的液体浸润得发亮,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旧痕。
“为什么?”
“岛主的脉象比前几天弱了。需要补足前几日的缺口。”
他收刀之后,她感觉到一阵眩晕从腹部慢慢向上爬,像一道正在被收紧的旧绳,从她的腹腔缓慢卷向胸骨,再从胸骨卷向喉口。
乌以灵没有感觉到疼,只感觉到一阵空旷的凉意,从她的指节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回退,像潮水退回海面以下。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合上眼的。她只知道自己醒来时,铁门已经合上了。门槛边没有碗,白布已经被收走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内侧那道被整齐包裹的伤口,伤口边缘微微泛红,皮肉像一道被反复折叠后终于无法完全回弹的旧褶。
乌以灵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动作很慢,有一种酸胀的感觉,像被浸泡了太久的水草,每一根都失去了原有的韧度。
月光从门缝里渗进来,正好落在那道新疤上。
看着那片淡薄的银色光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浅。她知道那道伤口会长成另一道疤痕,像左腕那道一样,终有一天会变成一道旧痕。
可她不知道那道旧痕会不会在愈合之前,就被人再次划开。她不知道下一次被推开的铁门后面,等着她的是另一块白布,还是一次足以让她彻底失去意识的取血。她只是觉得自己正在沿着一条逐渐变窄的河床前进,而水位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缓缓下降。
第三天,铁门被推开时,门槛边放着一只碗。
一块薄薄的干饼,边角已经发硬了。
乌以灵没有立刻吃,先凑近闻了一下,没有异味。用牙咬了一小口,干饼在嘴里慢慢化开,带一股粗粝的麦香。她靠在墙边,把那块饼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送饭的女人来了又走了。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只粗陶碗,碗沿内侧有一圈干涸的水渍,像是被人匆忙倒满后又放凉了。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微涩的土腥气。
放下碗时,目光无意间扫到墙角,发现那面墙的底部被人动过。一块碎砖被推到一侧,露出一道极窄的缝隙。
乌以灵把碗放回门槛边,蹲下来,用指尖拨了一下那块砖——砖是松的,像是被人反复移动过。
把手指探进去,摸到了一件东西——硬的,表面粗糙。
抽出来,是一根折成两截的旧炭条,断口已经发脆。
乌以灵握紧那截炭条,又放了回去。她不知道那根炭条是谁放的,也不知道它在那里放了多久。但她知道,这间石室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来过。
第二天,她拿出那根炭条,在墙面那道旧痕旁边画了一道新的划痕。她画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而后再次放回原位,她知道,那个放炭条的人如果还会回来,他一定会看见那道新的划痕。
而她会在下一个铁门被推开之前,等那个放炭条的人主动告诉她,那个信号是否已经被接收到。
看着那面墙上的划痕。那七道旧痕深浅不一,时间跨度很大。而她自己那道新痕——她想了想,决定让它继续留在那里,作为记录,也作为信号。
乌以灵不知道对方是否会回应,但她已经留下了痕迹。
第四天,灰斗篷又来了。他今天没有带白布,只带了一碗清水。他把碗放在门槛边,没有进来。
“今天不取血。喝点水。”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为什么今天不取?”
“岛主的脉象稳定了一些。可以隔一天再取。”
“如果明天呢?”
他没有接话。他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是否还能撑过下一轮。
转身走时,门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比平时更宽的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看见廊道尽头有一道人影——不是灰斗篷的,身形更高,肩线更宽。
乌以灵看见那道身影在廊道尽头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她认出了那道身影的轮廓,不是殷渡。
看着那道缝隙重新合拢,在黑暗里缓缓收紧了自己的手指。
第五天,铁门推开时,门槛边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小片叠好的旧布,里面包着一根细长的干草茎,已经压平了。
几天后。
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光,发现墙角的砖块被人动过。她挪开砖块,发现旧布不在原来位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薄的螺壳,边角被打磨过,像一枚被反复使用的书签。
乌以灵把它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没看出名堂来。又把它放回砖缝里,盖好砖块。
铁门再次被推开时,她醒了。
灰斗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白布和铜盆,“今天要取一些时间长的,你会昏睡一段时间。”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她知道这次之后,自己的伤口会更深。
闭上眼,这一次她没有数墙上的划痕,在数自己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她感觉到那道凉意切入了她的手腕内侧,她忽然觉得,那道凉意像一条正在被慢慢拉直的旧绳,边缘被水泡软了,可还连着另一头。
而那一头,有人正站在某处,握着它,等着她醒过来。
乌以灵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醒的时候,铁门没有合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透过那道缝看见廊道尽头的灯还亮着。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她撑不了多久了。”
另一个声音回道:“不需要她撑很久,三天后有一艘船过来,到时候她会下岛。”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灯也熄了。
三天后,下岛。
黑暗里,乌以灵把这句话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枚被磨薄了的旧铜钱,边缘已经发毛,但她还没有松开。
她不知道那艘船会把她带向哪里。但她知道,她必须撑到那艘船靠岸的那一刻。
乌以灵开始数日子。没有日晷,没有钟声,只有铁门被推开的次数。
送饭的脚步声、碗底的粥面凝结成膜的时辰,每一道被翻开又重新合拢的门缝,都在她心里刻下一道细微的刻度。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间石室里待了多少天了。但她记得那道旧痕的位置——砖缝里,那截炭条还在,还没有被人拿走。
乌以灵在等那个放炭条的人再来看她。
第七天,铁门被推开的时候,门槛边没有碗,只有一双脚印。
脚印边缘湿润,像是刚踩过水,又在石阶上风干了一会儿。
她蹲下来,指尖沿着那道脚印的边缘走了一遍——鞋印比灰斗篷的小一些,也偏左一些。
沿着鞋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道鞋印在门槛外折向廊道左侧,朝西壁的方向去了。
再次图画,放回炭条后乌以灵重新坐下,等着下一道门缝自己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