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京的雪一时半会儿也不见停,朔北此时倒难得放晴。
兴许是储君光顾的缘故。
太子在马上直起身,冲院中喊道:“里头有老头说话。”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不羁,完全不像是在求人,倒像是在使唤宫人,“老头,快请我们进去喝口茶歇歇脚!”
院中人声大了起来,先一步吵翻了天。
“老头?那坏小子叫谁呢?”
“你啊,白胡子拉碴的老头儿。总不可能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华某吧,嘎嘎嘎嘎嘎嘎……”
“你个老不休,又矮又挫又老!!!”
两个声音一高一低,一粗一细,互相攻讦,骂得不亦乐乎。偶尔夹杂着拍桌子的声响和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动静。
“砰——!”
院门猛然被一脚踢开。门板吱嘎吱嘎响了两声,轰然倒塌,掀起一阵尘灰。
灰土扑面而来,呛得太子连咳了几声,眼泪都出来了。
一个身量娇小玲珑的老者抢先冲了出来。
鹤发童颜,红光满面,一双眼睛亮得像铜铃,上上下下打量着马上的几个人。他身后跟着一个白胡子老头,仙风道骨,衣袂飘飘,却一脸不忿。
“蠢小子!你说,我跟他谁老?!”
娇小老者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抢先一步逼问任百川,声音又尖又急,像是非要争出个输赢不可。
任百川哑然,只因他前几次来都没见着药王谷的神医。有次在街道上碰见的也不是这位,好像是他身边的那位白胡子——他看向白胡子,白胡子见他望过来,很是不爽,嗤笑道:“哼!蠢小子的话怎信的!看我做什么!”转而又道:“马上趴着的!说你呢!”
太子愣愣地转过头,他心中正庆幸,好悬刚刚没被那门板砸到,惊魂未定之时突然被点名。他眨眨眼,一脸茫然。
“坏小子,你来说,我与他谁瞧着年轻?”
太子歪了歪头,对二人上下打量。这阵目光引起他俩一阵不爽,但为了得到答案便也忍了。两人的表情像是吞了苍蝇,却又舍不得走。
半晌,太子答了句:“我最年轻!”
顿时静了人声。
这下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他满脸享受,嘴角翘得老高,连眉毛都在跳舞。
这,就是众望之归!
“算了,把他们药死算了,你说呢地公?”白胡子问向矮他半截儿的老头。
“不行,直接针杀了吧。我药圃里正好缺肥,给你药了就不能用了。”鹤发童颜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这二人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当着两人跟前聊着他们的死法。
一个说药死,一个说针杀,还讨论起肥料的优劣,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活人,而是两袋会说话的肥料。
太子缓缓摸下马,活动了一下差点儿没被颠散架的骨头。他扭了扭脖子,转了转腰,骨头咔咔作响。看来有场硬仗要打。
他阔步走上前,昂首道:“就你们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公然谋害当朝储君跟大晋武安侯?”
话落,掷地有声。
太子刻意挺直了腰板,下巴微抬,目光如炬,俯视苍生。
“这奶娃娃说啥恁?”
“不晓得,听着怪唬人的。”
两老头大声蛐蛐,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
“本宫乃当朝太子!”
继续蛐蛐——
“他说他是太子……你去问问,能把隔壁野人的山头划给咱们不?”
“能!只要你们药王谷的神医能为本宫……的武安侯所用!救大晋将士于水火!”
太子应的毫不吝啬,大手一挥,仿佛野人山已经是囊中之物。他说到“本宫的武安侯”时顿了一下,偷偷瞄了任百川一眼,见他没有反驳,心里暗暗窃喜。
任百川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叫他:“白泽。”
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白泽——太子的表字,私下里才会用的称呼。此刻从他嘴里叫出来,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
“???”
俩老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抱头顿足,而后伏地乱锤,嘴里叽里咕噜似念咒。他们在地上滚来滚去,灰土扬了满天。
“惜了!要少了哇!!!”
最后一句算是吐清了字。那声音凄厉,像是被人剜了心头肉。
“都怪你个眼皮子浅的!该死该死该死!!!”
俩人掐架抱作一团,在地上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滚了起来……白胡子的扯娇小者的头发,娇小者的揪白胡子的耳朵,谁也不让谁。
“那个,哪位神医,同本宫走上一遭?”太子劝着架,蹲下来试图分开他们。
躺地的俩老头渐渐停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头发也乱了,衣服也皱了,脸上还沾着灰。忽然一齐开口——
“他去。”
“他去。”
两人同时指向对方。
“我要回去守谷。”
“我要回去守谷。”
又是异口同声。
“……”
太子掏出杀手锏,“想要野人山就先解镇北军之困!您二位一道儿吧,这样野人山打下来了您二位神医也多一份功劳不是?”
这样的香饽饽谁不想上去分上一口呢。
野人山虽偏,可那山里的药材、矿藏,还有那几百里沃土,谁不眼红?
地上的两位神医对视一眼。麻溜爬起,拍拍身上的灰,拂袖道:“走吧,让马匹与我二人。”
动作之快,像是刚才在地上打滚的不是他们。
小兵甲、乙看向虞候长。任百川点头,缰绳就递到二位手里。两位神医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小兵甲你骑上我的马,与两位神医同行。我们随后就到。”太子难得正经一回,声音沉稳,目光清明。
任百川摆摆手,“机灵些,照顾着点儿。”
小兵甲飞身上马,追上前头的神医。
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太子疑惑,环顾四周道:“这就是药王谷?”
眼前是一个普通的村落,土墙草顶,鸡犬相闻。没有群山峻岭,没有毒雾弥漫,更没有话本子里写的那些险象环生。
“瞅着也不像啊……”他摸着下巴自问自答。
没了小兵甲的帮腔,小兵乙也不说话了。缩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马肚子里。心中默念: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