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甜水巷回侯府的路上,乌以灵一句话都没说。
她坐在马车里,背靠着车壁,闭着眼。任景和坐在对面,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的身子晃了晃,眼睛睁开了一瞬,又闭上了。
车厢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闷得人喘不上气。
回到侯府,乌以灵径直回了留春半,没有去万象园请安,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她走进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似云在外面敲门,她没应。如月端着茶在外面等,她也没开。
乌以灵一个人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父亲躺在床上的样子,都是任景和说“圣上让我收手”时的表情。
她知道他不是怕,可她控制不住自己。那些话像长了腿,从她嘴里跑出来,拦都拦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李妈妈的声音。
“乐姐儿,开门。姆妈给你炖了汤。”
乌以灵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站起来,打开门。
李妈妈端着一碗鸡汤站在门口,看见她的样子,眼眶红了,没说什么,把汤递过来。
乌以灵接过碗,喝了一口,烫的,烫得她舌尖发麻。
“姆妈,我是不是变了?”
李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
“乐姐儿,你没变。你是太累了。”
乌以灵低下头,看着碗里金黄的鸡汤。
“姆妈,我累了。”
李妈妈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像小时候一样,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累了就歇歇。天塌不下来。”
乌以灵靠在姆妈怀里,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流,流得无声无息。
与此同时,德馨园里,任景和坐在廊下,面前摊着那几页口供。孙况站在旁边,等着他的吩咐。
“将军,保定府那边的人已经到了京城,关在甜水巷宅子里。王郎中的管家那边,要不要动手?”
任景和摇了摇头。
“不急。先盯着。”
“那乌大人的案子——”
“继续查。明着不能查,暗着查。”任景和抬起头,看着孙况,“孙况,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孙况愣了一下。
“六郎何出此言?”
“我答应她的事,一件都没做到。她爹的腿断了,我护不住。案子查不下去,我没办法。”任景和的声音很轻,“她跟我说‘我信你’,可我知道,她不信了。”
孙况沉默了片刻。
“将军,少夫人是急了。人在急的时候,说话不经过脑子。”
“可她说的对。我确实没护住。”任景和站起来,把口供折好,收进袖子里。“孙况,你去查王郎中管家这几年经手的银子。不通过银号的,走私人钱庄的。那种地方,账目更乱,更容易查到漏洞。”
孙况应了,转身出去。任景和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几盆兰花。
兰花开了,白瓣黄蕊,在暮色里格外醒目。他看了很久,想起刚刚在马车里她满眼的失落。
傍晚,向稚芸来了德馨园。
她端着一个食盒,说是给将军送汤。任景和没有让她进门,让孙况把食盒接了,说将军在休息,不见客。
向稚芸站在门口,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不甘,也有一丝得意。
孙况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银耳羹,还冒着热气。“将军,这向表姑娘——”
“倒了。”
任景和头也没抬。
孙况端起碗,走到后院,倒进了花圃里。
夜里,任景和去了留春半。
他没有敲门,站在后门口,看着里面透出来的灯光。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转身要走,门忽然开了。
乌以灵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青色的褙子,头发散着,脸上没有泪痕,可眼睛还是红的。
“进来吧。”
他走进去,跟着她走到廊下坐下。
海棠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中间隔着一道缝隙。
“嫂嫂……今天的事,对不起。”他先开口。
“你已经说过了。”乌以灵低下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那么说你。”
“你说得对。我没护好伯父。”
“你护了。”乌以灵抬起头,看着他,“你一直在护。是我没看见。我急疯了,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任景和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格外亮的眼睛。“之乐,我不会往心里去。可我怕你往心里去。”
乌以灵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怕你不再信我。”
乌以灵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地上的影子,看着那道缝隙。
“六郎,我不知道。我知道你尽力了,可我爹的腿——我每次想起来,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我想信你,可我更怕。”
“怕什么?”
“怕你护不住。怕我爹出不来。怕我自己撑不下去。”
任景和伸出手,想碰她的手,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没有缩,他也没有握。
两个人就那么指尖碰着指尖,像两片叶子被风吹到了一起。
“之乐,你撑得下去。”他的声音很轻,“你比你想象的坚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乌以灵。”他说,“从姑苏到京城,从任家到宫里,你撑过了那么多事。这一次,你也能撑过去。”
乌以灵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忍住了。
两个人坐在廊下,月亮慢慢移到了头顶,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东厢那边,阿芸的孩子哭了两声,又安静了。
“六郎,王郎中的事,你打算怎么查?”乌以灵问。
“明着不查,暗着查。孙况已经去查他管家的私账了。走私人钱庄的那种,查到了就是铁证。”
“需要多久?”
“快则十天,慢则一个月。”
乌以灵咬着嘴唇,“我爹等不了那么久。”
“等不了也要等。”任景和看着她,“之乐,你别自己去查。王郎中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乌以灵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墨汁,下午写信时染上的,没洗干净。
“六郎,我知道了。”
从留春半出来,任景和没有回德馨园,而是去了甜水巷宅子。
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宅子里空荡荡的,孙况还没回来。他坐在前厅,没有点灯,黑暗里只有他的呼吸声。
耳边又响起“我信你”……那眼神里有信任,也有恐惧。
她信他,可她更怕。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哭的样子。
任景和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好,照在枣树上,把树叶照得发亮。他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在姑苏做客,乌以灵扎着两个小揪揪,在枣树下追蝴蝶。他跟在后面跑,跑得气喘吁吁,怎么都追不上。
她回头冲他调笑,“六郎,你跑得好慢”。
那笑容,他记了十几年。他不想再记了。他想亲眼看见。
第二天一早,乌以灵去了刑部大牢。
她没有告诉任景和,一个人去的。她带了李妈妈做的点心,还有一壶热茶。狱卒收了银子,让她进去了。
乌父躺在床上,腿上的纱布换过了,新的,雪白的,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他看见女儿,笑了笑,那笑容比昨天有力了一些。
“乐姐儿,又来看爹了?”
“爹,我给你带了点心和茶。”乌以灵把食盒放在床边,打开盖子。点心的甜香在潮湿的牢房里散开,乌父深吸了一口气。
“你娘的手艺。”
“不是娘做的,是李妈妈做的。”乌以灵给他倒了一杯茶,扶着坐起来。乌父接过茶,喝了一口,烫的,烫得他直皱眉。
“爹,你腿上的伤,大夫怎么说?”
“说养养就好。不碍事。”
乌以灵看着父亲那张瘦削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爹,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他们又打你了?”
乌父沉默了片刻。“没有。就是上次那回,再没有了。”
乌以灵不信,可她没有追问。她知道父亲在安慰她。她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比上次更瘦了,骨节突出,像干枯的树枝。
“爹,你再忍忍。快了。”
“乐姐儿,爹信你。”
从大牢出来,乌以灵站在刑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水洗过似的。她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
马车还在等,车夫是侯府的老赵,看见她出来,掀开车帘。她上了车,马车动起来,往侯府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马车忽然停了。乌以灵掀开车帘,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向稚芸。
“乌姐姐,好巧。”她笑得甜,甜得像蜜饯。
“向妹妹,你怎么在这?”乌以灵下了车。
“我出来买胭脂,碰巧看见侯府的马车,就过来打个招呼。”向稚芸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果然是胭脂铺的包装。“乌姐姐,你从刑部来?”
乌以灵没有回答。
向稚芸笑了笑,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乌姐姐,你爹的事,我听说了。腿被人打断了,真可怜。”
乌以灵的手攥紧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