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景舟站在床边,看着她腕间的灰痕,又看了一眼县丞夫人。
“你带的醒魂草还有多少?”
“不多了,只够一个人用,而且不一定能彻底治好。”
“那就先给她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布包里取出醒魂草,碾碎泡酒。
按三比一的比例兑了柳元让的粉末,喂县丞夫人喝下。
半盏茶之后,县丞夫人开始发抖,比柳芸婶子抖得更厉害。
三人合力按住她,抖了将近两炷香的时间才停下来。
“明天再看,如果醒了,说明还有救。”
县丞守在床边,红着眼点头。两人出了内院。
走到前厅时迎面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穿一件银红色褙子,头戴赤金步摇,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县丞跟在她后面,脸色不太好看,嘴里说着什么。
那女人没理他,径直走到任景舟面前,站定。
“你就是任景舟?临江县令?”
“是。你是?”
“我叫林月华,渡魂的人。我来是要那根绳的解药。”
她站在任景舟身侧,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二十来岁。
面容姣好,可眼神很锐利,像一把被反复磨过的旧刀。
“渡魂的人,还敢上门来要解药?”
“我为什么不敢,你们手里那根绳是从柳承那里拿的。”
“柳承的绳害了人,你来要解药,是替谁要的?”
“替我自己。”林月华伸出左手,腕间有一道旧痕。
和她手上的灰痕一模一样,可颜色更深,已经发黑了。
“我戴了半年,没有解药,已经快不行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有解药?”
“赵平说的,他以前是渡魂的人,后来跑了。”
她站在旁边,听着这句话,心里一动。赵平以前是渡魂的人。
“赵平是渡魂的?”
“对,他娘被卖进渡魂之前,他就生在渡魂的船上。”
“那他为什么跑?”
“因为他娘死了,他不想再替渡魂做事。”
林月华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她腕间的灰痕上。
“你戴的绳比我短,可你的灰痕比我深,说明你戴的是旧绳。”
“是。”
“旧绳的药更难解,我手里的醒魂草不够,所以来找你们。”
“你想拿什么换?”
“柳承的箱子里还有一样东西,不是绳,是一本手册。”
“什么手册?”
“系魂散的解药配方,完整版,比你们手里那个三比一更准。”
任景舟沉默了片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点了点头。
“手册在哪?”
“在柳承的船上,可他不知道那本手册的价值,只当是旧货。”
“你怎么知道在他船上?”
“因为我上过那条船,看过那只箱子,可我没拿走。”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解药,拿了也没用,不如换一条命。”
她站在前厅里,看着林月华,这个女人说话很直。
不像在撒谎,可也不像把所有的事都说全了。
“你帮我们拿到手册,我们给你解药,怎么分?”
“一人一半,我只要够治我自己的量。”
任景舟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明天再说,今晚你住哪里?”
“镇口客栈,我不会跑,跑了你们也能找到我。”
林月华带着两个丫鬟走了。县丞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任大人,这个女人,是渡魂的人,你不能信她。”
“我知道,可手册的事是真的,值得试。”
回府的路上她走在他旁边,手指的灰痕又深了一些。
“林月华说的那个手册,如果是真的,县丞夫人就有救了。”
“对,可她在骗我们,她不只是要解药。”
“她还想要什么?”
“她想要渡魂的配方,解药只是第一步。”
她停下脚步,站在长街中间,看着他。
“那我们怎么办?”
“先拿手册,再查她,最后决定给不给她解药。”
两人继续走,夜色很深,街上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的灰痕,又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压在他的舌根底下。
那夜她没有睡。坐在窗边,月光落在桌角那只小瓷瓶上。
蜡封上的印痕已经彻底看不清了,像一道被磨平的旧疤。
她把手腕翻过来,灰痕在月光下泛着暗光,掌心那道红线更长了一些。
从掌中往无名指根部走,像一条缓慢延伸的旧痕。
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碰了碰红线末端,触感是平的。
可她知道它在那里,像一道还没有合拢的裂缝正在皮肤底下生长。
她想起林月华腕间那道已经发黑的旧痕,颜色比她的深得多。
如果醒魂草不够用,那道黑痕就会从她手上长到别处去。
她把手腕翻回去,搁在膝上,低头看着那两道绳留下的浅印。
它们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了,可她记得每一道印子的位置和深浅。
第二天清早她去正院请安时吴氏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
“景舟今天一早就去县衙了,走之前让我跟你说,让你别出府。”
“为什么?”
“他说林月华这个人不能信,让你等她查清楚了再动。”
她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
可她心里在想另一件事,林月华昨晚说的话里有一处漏洞。
她说赵平以前是渡魂的人,可赵平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如果赵平是渡魂的人,那他为什么要把绳放进账册夹层里。
为什么要在奈河村的雨夜里站在她窗外,为什么在渡口镇留下记号。
她放下茶盏,站在窗边,院子里那棵枣树正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想起赵平每次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他认识但不完全理解的东西。
他叫她“乌姑娘”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谨慎。
就像他已经知道她是谁,但不确定她自己知不知道。
午后她正在后园翻晒旧书时,孙管事来报,说林月华又来了。
在前厅等着,说带了新的消息。她放下书走到前厅。
林月华还是昨天的装束,银红褙子,赤金步摇,坐在客座上。
面前搁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看见她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
“任大人不在,我改天再来。”
“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我转达。”
林月华看了她片刻,然后坐回去,从袖口取出一张纸。
“这是柳承船上那只箱子的位置图,船停在黑水渡北面的旧码头。”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因为箱子上有一道暗锁,需要两个人同时转两个盘。”
“哪两个人?”
“你和任景舟,一人一个,转的时候不能停,停了箱会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