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以灵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雨还在下,淋在她身上,她不觉得冷。
她忽然看见对面有一个人影。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他们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拿着刀。乌以灵的心猛地一沉。那些人不是百姓,是匪徒。
领头的那人看见了她,咧嘴笑了笑,朝她招手。乌以灵退后了两步。
“少夫人,快走!”老赵拉着她往回跑。
两个人跑回马车旁边,老赵掉转车头,往回跑。乌以灵掀开车帘,往后看。那些匪徒没有追过来。桥断了,他们也过不来。
马车跑了很远,才停下来。乌以灵靠在车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老赵也喘着粗气,脸色煞白。
“少夫人,不能再往前了。前面有匪徒,路也断了。”
乌以灵闭上眼。她知道他说得对。可她不甘心。
“老赵,去附近的镇子。找个地方住下来。”
老赵应了,马车继续往前走。天黑了,雨还在下。马车到了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镇上有一家客栈,还开着门。乌以灵下了车,走进客栈。掌柜的是个老头,看见她浑身湿透,连忙给她开了一间房。
乌以灵换了身干衣裳,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越下越大。
她摸了摸怀里的匕首,冰凉冰凉的。那是任景和留给她的,他一直带在身边,后来送给了她。
“六郎,”她轻声说,“你一定要活着。”
与此同时,宝相寺。任景和躺在厢房的床上,右臂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他在救人的时候被倒塌的房梁砸了一下,骨头没事,皮肉伤得不轻。孙况坐在床边,面色凝重。
“将军,外面的水还在涨。再涨下去,宝相寺也保不住了。”
任景和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黑色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他想起乌以灵,想起她说过的话——“六郎,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他闭上眼,把她从脑子里赶出去,可她赖着不走。
“孙况,信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可路断了,不知道能不能送到。”
任景和没有再问。他睁开眼,坐起来,穿好衣裳,走出厢房。院子里站满了百姓,有的在哭,有的在念经,有的在发呆。他走到大雄宝殿门口,推开门。殿里的佛像还在,金身,垂着眼,慈悲地看着他。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不是信佛。他是想让自己静下来。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任景和站起来,走出去。光头大汉站在山门口,指着远处的水面。
“任将军,有人来了!”
任景和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水面上有一条小船,摇摇晃晃地往这边来。船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小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任景和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小船靠岸了。船上的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不是乌以灵。是周正清。
任景和的心沉了下去。
“任将军,”周正清跳上岸,浑身湿透,“出事了。少夫人——少夫人她——”
任景和的心猛地一缩。“她怎么了?”
“她来找你了。路被洪水冲断了,她被困在柳河镇。可柳河镇上游的堤坝也要撑不住了——”
任景和没有听完,转身就跑。他跑进寺里,牵出一匹马,翻身上去。孙况在后面喊:“将军——将军——您不能去——”
任景和没有回头。他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冲进了雨里。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着前面的路。路很滑,马蹄打滑了好几次,差点摔下去。他死死拽着缰绳,不让自己掉下来。
“之乐——之乐——你等着我——”
风吹散了他的声音。
柳河镇。乌以灵坐在客栈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雨小了一些,可还是没有停的意思。她摸了摸怀里的匕首,站起来,走出房间。她想去上游看看,看看堤坝还能撑多久。走到客栈门口,老赵拦住她。
“少夫人,您不能出去。上游的堤坝快撑不住了,随时可能决口。”
乌以灵推开他。“我去看看就回来。”
她走出客栈,走进雨里。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她沿着路往上走,走到镇子外面,远远看见那道堤坝。堤坝很高,可水已经漫过了大半,像一头随时会扑过来的巨兽。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堤坝,看着那些漫上来的水。她知道,堤坝撑不了多久了。
她转过身,准备回去。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不是雷,是堤坝决口的声音。
水像一堵墙,从上游扑过来,裹着泥沙、木头、石头,轰隆隆地往下冲。乌以灵来不及跑,水已经到了脚下。她脚下一滑,整个人被卷进了水里。她拼命挣扎,手脚胡乱划拉,可她不会水。水灌进她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她喘不上气,眼前一片模糊。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很凉,可很有力。
“之乐——之乐——抓住我——”
是任景和的声音。她睁开眼,看见他的脸。他的脸上全是水和泥,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他一手抱着她,一手抓着岸边的一棵树,拼命往上爬。水很急,冲得他们往下滑。他咬紧牙关,不松手。
“六郎——”她想说话,可水灌进嘴里,说不出。
“别说话——”他把她往上推,“抓住树枝——”
她伸出手,抓住一根树枝。树枝很细,勒得她手心疼,可她没有松。任景和在她下面,推着她,顶着水,不让她被冲走。两个人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水线上面,趴在一处高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乌以灵躺在地上,浑身发抖。任景和躺在她旁边,也在发抖。雨水浇在他们身上,浇得他们睁不开眼。
“六郎——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发抖。
“来接你。”他的声音也在抖,“接你回去。”
乌以灵的眼泪流了下来,混着雨水,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
远处,堤坝的缺口越来越大,水越冲越猛。柳河镇的方向,传来房屋倒塌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有人在哭泣。
任景和坐起来,看着那个方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乌以灵知道他在想什么。
“六郎,镇子里的人——”
“撤了。”他的声音很轻,“赵知府昨晚就让百姓撤了。”
乌以灵松了一口气。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光,不是太阳,是乌云裂开了一道缝。
任景和站起来,伸出手。“走。我送你回去。”
乌以灵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站在高地上,浑身湿透,满身泥泞。可他们还活着。活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