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尽时,整座岛才真正露出来。
岛不大,边缘布满黑色礁石,像被水咬过无数次的旧骨。石阶尽头是一条窄路,两侧长着低矮的灌木,叶片厚实,边缘发卷,像被海风定型了太久。
乌以灵走在蓝布衫旁边,腕间那截红绳贴着皮肤,已经开始干了。
她没有说话,只听着远处传来的水声——不是拍岸,是更深处的响动,像水在岩洞里进出,一遍又一遍。
她们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的路被一道矮墙截断。墙上没有门,只留了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身挤过。
蓝布衫侧身挤了过去,乌以灵跟上时,肩膀蹭到墙面的粗粝,碎石落在她脚下。
穿过那道窄缝,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谷地。谷地中央有几间低矮的石屋,屋顶压着厚实的茅草,檐角垂着干枯的海藻。
院子里晾着几件灰布衣,风过时轻轻晃动,像一排被遗忘的旧旗。
一个穿灰衣的老人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没有活计。他看见她们进来,没有站起来,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后院有空屋。自己找。”
石屋的后院比前院更杂乱,墙角堆着发黑的绳索和碎陶。
乌以灵推开其中一间屋门,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床,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沿有一道缺口。她把包袱放下,蹲下来摸了摸那道缺口——边缘已经圆润,不扎手。
蓝布衫走进隔壁那间屋,只停了一下就出来了。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远处那道灰白色的天际线上,她开口说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这地方以前住过人。”
“你怎么看出来的?”
“墙根有烟熏的痕迹。不是一次两次,是住了很久,慢慢熏出来的。”
乌以灵没有去验证那道烟熏痕迹。她走回自己那间屋,坐在干草上,把红绳在腕间重新系了一道,使它收得更紧了一些。
夜里,有人敲了她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衣的年轻女人,面色暗淡,手里端着一只陶盆,里面是几块干透的饼和一小撮盐。
“给你的。”
“谁让你送的?”
“没人让我送。我自己想送。”她把陶盆放在门槛上,没有多留,转身走入夜色。
乌以灵没有吃那些饼,把陶盆端进屋里,放在墙角。她在门槛边坐了很久,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吹动她腕间那截已经干透的红绳。
第二天清晨,有人来召集她们。
还是那个穿灰衣的老人,站在石屋前,手里拿着一根竹杖。
“今天分活。会织网的到东边,会补石墙的到西边,什么也不会的,去后山捡柴。”
乌以灵被分到去后山。后山的路比前山更窄,两边的灌木更密。她沿着一条几乎被覆盖的小径往上走,越走越安静。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她停下来——地上有一截断绳,颜色和红绳很像,比她的更旧,边缘已经被磨成细丝。她蹲下来,捡起那截断绳,没有系上,只是把它折好放进袖口。
一个穿灰衣的年轻男人忽然从左侧的灌木丛中现身,手里没有拿工具。
“你捡到的东西,最好别留着。”
“那应该留给谁?”
“谁都不留。那些东西是以前的人留下的。带走它们,他们就走不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截断绳,又看了一眼他。
“你们会让以前的人离开吗?”
“有的会。有的不会。”他转身走了,穿过灌木丛消失在树影里。
午饭后,有人从外面带来消息。
灰衣老人坐在石墩上,面前站着一个刚回来的年轻人,像是刚从海上靠岸。
他低语了几句,老人听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站起来,走回屋,关上了门。
蓝布衫在院子里晾衣裳时,侧过头问她:“你觉得他在说什么?”
“不知道。”
乌以灵把一根干柴放进墙角,“可他的门关得比平时重。”
夜里,她睡不着,起身走到屋外。谷地上方的天空被云层压得很低。她走到院子边缘,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时,看见东边石屋的窗缝里透出一线烛光。
她听见有人在那间屋里说话,声音被压得很低,像隔着一层厚布,却听不清内容,但她听出了说话人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陈述,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东西。
乌以灵没有靠近那扇窗,也没有退开,只是站在檐角的阴影里,等那声音停止。她走回自己那间屋,没有点灯。
深夜,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衣的年轻女人,面色比昨夜更白,像几天没睡。
女人把一只叠好的纸船放进她手里,动作极快,像在移交一件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
“别让人知道。看完烧了。”
她关上屋门。她展开纸船——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用指甲压出来的细痕,勾勒出一道路线:
从住处出发,向东绕过那道矮墙,到一处标记为“礁口”的位置。路线末端画着一道波浪线,像在暗示那里有船,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的口信正在找一个愿意替它走完的人。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纸船边缘。
乌以灵握着那张纸,没有烧。她只是把它重新折回船形,放进袖口,和那截断绳并排搁着。
合上眼,听着风声,心想自己终于拿到了第一份证据,证明这座岛不是孤岛,而是一座正在被人看管的旧牢。
第二天一早,她把纸船还给那个年轻女人,只说了两个字:“太旧了。”
那女人接过纸船,没有打开看,也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时,乌以灵叫住她:“礁口现在还有人接应吗?”
女人没有回头。
“以前有。后来没了。”
“为什么?”
“因为接应的人走了,留了记号,但记号被风吹跑了。”
她侧过头,那一眼很短,“你手上的红绳,是从哪来的?”
“一个离开的人留的。”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往礁口的路,现在已经断了?”她走了。
乌以灵站在院子里,低下头,看着腕间那截红绳。
风从谷口灌进来,她听着那道风声,像在等它送来什么,又像在等它自己断掉。
下午,蓝布衫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时比平时重一些。她劈完一堆后直起身,动作缓了一下。
“有人跟我说,岛上最近会来人。不是送东西,是来定人。”
“定人?”
“挑人。从我们这些人里挑走一些,送到别的岛去。”她把斧头搁在树墩上,“我听说挑人的办法,不是抽签,是指名。谁被点到,就得走。”
“谁在点?”
“不知道。可我知道点名的名单已经送来了。有人看过,看到上面有两个名字。一个是你的,一个是我的。”
乌以灵没有接话。她看着蓝布衫,看着她把斧头放回墙角。
她不确定那道消息是否可靠,但她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来,就会像一粒被埋进土里的种子,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暗处慢慢撑开裂缝。
入夜后,有人在外面走动。不是巡查,更像在等人。清晰可闻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去了。
乌以灵忍住了没有去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