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那个人的声音很平静,“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我送他上路了。”
乌以灵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她看着那个人,看着他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忽然觉得很冷。
“你杀了向伯庸?”
“不是杀。是还债,他欠我的。”
任景和拔出了刀,刀尖指着那个人。
“你到底想怎样?”
那个人看着他,良久才开口,“任景和,你欠我一条命。前世,你杀了十三个人,其中有一个是我弟弟。”
任景和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你弟弟是谁?”
“向伯庸的哥哥。向伯安。”那个人的声音很轻,“你杀他的时候,他跪在地上求饶,说家里还有老母亲。你没有听,一刀砍了他的头。”
任景和的手在发抖,“向伯安——是那个在广禅寺门口拦我的人?”
“对。他拦你,是因为不想让你进去。他知道你进去会杀人。可你不听,你杀了他,然后进去杀了所有人。”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任景和,你欠我的,今天该还了。”
乌以灵挡在任景和前面。
“你不能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为了我才杀人的。你要杀,杀我。”
那个人看着她,目光里有怜悯,也有不忍。
“乌以灵,我不想杀你。可你死了,他才会痛。他痛了,我才痛快。”
任景和推开乌以灵,刀尖指着那个人的喉咙。
“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让你死得比你弟弟还惨。”
那个人笑了,很是不屑。
“你杀不了我。因为我不是人。”他的手一挥,一阵风吹过来,不是自然的风,是刺骨的、带着血腥味的风。
院子里的百姓被吹得东倒西歪,有人摔倒了,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有人在喊救命。
任景和站不稳,刀尖歪了。那个人走过来,伸手掐住了乌以灵的脖子。他的手指冰凉,冰得像铁。
“之乐——”
任景和扑过去,可那个人一挥手,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嘴角流了血。
“六郎——”乌以灵挣扎着,可那个人的手像铁钳,她挣不开。
“乌以灵,你知道你为什么会重生吗?”
那个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是因为老天爷可怜你,是因为我。我让你重生的。我要你活着,活到我弟弟复活的那一天。可他复活不了,所以你也别想活。”
乌以灵喘不上气。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听见任景和在喊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腕。不是任景和的手,是另一只手——瘦的,枯黄的,老人的手。
“放开她。”
是张医师。
乌以灵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看见他站在那个人面前,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针尖泛着蓝光。
那个人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张仲晏?你怎么在这里?”
“老夫一直在宝相寺。给任百川采药。”张医师的声音很平静,“老夫等了你很久了。”
那个人的脸色变了,“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你每三年都会来一次宝相寺。因为你的弟弟就埋在寺后面的塔林里。”
张医师往前走了一步,“向伯安,向伯庸的哥哥,你说任景和前世杀你。你恨任景和,可你弟弟是罪有应得。他当年在广禅寺门口拦人,是为了帮王郎中灭口。他不死,乌以灵她爹的案子永远查不清。”
乌以灵愣住了。她看着那个人——他的脸扭曲了,不是愤怒,是痛苦。
“你胡说!”
“老夫没有胡说。”张医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这是向伯安当年签的认罪书。他帮王郎中做假账,收买证人,陷害乌和光。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
那个人看着那张纸,手在发抖。他伸出手,想抢,张医师把纸收回了袖子里。
“你弟弟的死,不是任景和的错。是他自己找死。你恨错了人。”
那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忽然笑了,有些许释然。
“张仲晏,你赢了。”
“不是老夫赢了。是你输了。”张医师把银针收起来,“你走吧。别再来了。”
那个人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背着一座山。走到山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乌以灵,对不起。”
然后他走了。消失在晨光里。乌以灵靠在墙上,腿发软,慢慢滑坐到地上。任景和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六郎,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任景和的声音很低,“可我不会让他再碰你。”
张医师蹲下来,给任景和把了脉。“烧还没退,得吃药。”他站起来,往后院走去。
乌以灵靠在任景和肩上,闭上眼。她太累了,累到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想任何事。她只想靠着他,靠一会儿。
远处,天边又亮了一些。乌云裂开了好几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把金色的刀,劈开了黑暗。
那个人走后,宝相寺安静了下来。不是真的安静,是暴风雨过后的那种安静——人的声音还在,哭声、说话声、脚步声,可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传不到心里去。
乌以灵靠在墙上,任景和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从乌云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一地碎金。
张医师从后院端了一碗药出来,递给任景和,
“喝了。再烧下去,脑子要烧坏了。”
任景和接过碗,一口闷了。苦得他直皱眉。乌以灵看着他皱眉头的样子,忽然想笑,转而问道。
“张医师,您怎么会在宝相寺?”
张医师蹲下来,从药箱里往外拿东西。
“任百川的药用完了,宝相寺后山有。老夫来采药,碰上发大水,困在这儿了。”他顿了顿,看了任景和一眼,“你倒是命大,伤成这样还能跑出去救人。”
任景和没有接话。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乌以灵看着他的侧脸——下巴尖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窝深了。他瘦了很多。她知道是因为她……
不由得低头,眸光扫过手上的那道尚未好全的疤,淡淡的,像一条细小的蛇,附骨之上。
“之乐。”任景和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嗯。”
“别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