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岚半天没错开眼。
“你戴过绳,手上的痕还没有退干净。”
“是。”
“你知道那根绳最初是谁做的吗?”
“柳家。”
“不是。那根绳最早的编法出自顾家,我姑母做的,她嫁给柳家的长子之后,把编法带了过去……”
“后来她死了。死因写的是病故,可我知道她是被那根绳害死的。”
她站在廊下,看着顾清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松动。
像一道被合拢太久的旧门,终于从里面被什么东西顶开了一道缝。
“所以你来找手册,是为了查你姑母的死。”
“对。手册里有完整的记录,包括最早试绳的那批人,我要拿回去查。”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风从池面上吹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她伸手拢了一下。
“那本手册在柳承的箱子里找到,上面写的东西可能和你姑母的死有关。你拿走可以,但我要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查到东西之后,先给我看一遍。”
顾清岚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但手册现在就得给我。”
“不行,手册还在配药,县丞夫人和柳芸的婶子都需要用。”
顾清岚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园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我再来,你把手上的灰痕退干净之前,我可以等。”
她走了。廊下安静下来,她站在原处,风吹过池面把枯荷吹得轻轻晃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的灰痕,红线已经退了大半,只剩无名指根一小截还留着淡红色。
那天夜里她坐在桌边配药时,听见隔壁任景舟的灯还亮着。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听见他在里面翻书。声音很轻,可她知道他也没有睡。
她回到桌边坐下,把配好的药收进小瓷瓶里。
月光落在她腕间那道正在淡去的灰痕上,像一道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旧痕。
第二天清早顾清岚果然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盒点心,放在前厅的桌上。
吴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她从前厅经过时,顾清岚正站在廊下看那棵枣树。
“这棵树几年了?”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在了。”
顾清岚伸手碰了一下树干,指尖停在一道旧痕上。
“这棵树被人刻过字。”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树干上确实有一道旧痕,字已经模糊了,只能认出半边偏旁。她之前没有注意到这道痕。
“刻的是什么?”
“看不出来,但刻痕的方向是从下往上,刻字的人个子不高。”
顾清岚收回手,站在枣树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任景舟让你住这里,可能不只是因为方便查案。”
她没有接话。顾清岚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站在枣树下,风吹过来,把树上的枯叶吹落了几片。
那天傍晚任景舟回来时,她在廊下等他。他把手里的一卷旧图放在石桌上。
“顾清岚今天又来了?”
“来了。她看了那棵枣树。”
他走到枣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树干上那道旧痕。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这道痕是我刻的。很多年前,我刚到临江的时候。”
“刻的是什么?”
“刻的是一个名字。已经看不清了。”
他没有解释是哪个名字,她也没有追问。
两人站在枣树旁边,暮色从院墙外缓慢地合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的灰痕,只剩最后一点淡红色。
明天再配一副药应该就能退干净了,而顾清岚还在镇口的客栈里等着。
那本手册还在她手里,明天还会再来。
顾清岚第三次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食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摆得很整齐,糕面上撒着金黄的桂花瓣,颜色鲜亮,一看就不是镇上能买到的。
“我自己做的,带了一点过来,你尝尝。”
她把食盒搁在前厅桌上,坐在客座上,姿态比前两天更松一些。
穿了一件月白底绣兰草的褙子,袖口镶了窄窄的银边,头发挽得比之前低了些,多了几分柔和的弧度。
吴氏端了茶进来,顾清岚接过茶盏时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吴氏的手背。
吴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退了出去。
她坐在对面,没有碰那碟桂花糕。
“任大人今天在县衙,中午不回来。”
“我知道,我今天是来找你的。”
顾清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目光落在她腕间那道已经退了大半的灰痕上,停了一瞬。
“你的手快好了。”
“还有一点没退干净。”
“那本手册,你用了多少了?”
“县丞夫人的药配完了,柳芸婶子也配完了。手册里还有几个方子没用上。”
“什么方子?”
“治旧绳留下的后遗症的,针对戴过绳超过一年的人。”
顾清岚的手顿了一下,茶盏搁回桌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那本手册我先拿回去看一遍,方子的事,我看完再说。”
她站在前厅里没有动。顾清岚也不催,从袖口取出一只帕子,展开来擦手。
帕子上绣着一朵兰花,针脚很细。
擦完手她把帕子叠好收回去,站起来理了理衣摆。
“那今天就不打扰了,我明天再来。”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可嘴角弯了一下。
“对了,舟表哥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最喜欢吃桂花糕。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提过。”
她没有接话。顾清岚走了。
当天傍晚任景舟回来时,她坐在廊下翻手册。他从前院走过来,经过廊下时停了一下。
“今天顾清岚来过了?”
“来过了。带了一碟桂花糕。”
“你吃了?”
“没有。”
他走到前厅看了一眼那碟还搁在桌上的桂花糕。
碟子里的糕已经凉了,桂花瓣蔫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碟子端起来,递给孙管事。
“倒了,别搁在这里。”
孙管事端着碟子走了。他站在前厅里没有动,背对着她。
“她明天还会来?”
“她说会。”
“再来你别见了。让她来找我。”
她把手里的手册合上,站起来走到前厅门口。他站在桌边,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她叫你舟表哥。”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