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哦,三哥儿。这门亲是老爷子在世时定的。你这样数落你媳妇的不是,你自己的脸皮算不得什么,可打的究竟是谁的脸?”
柳氏的声音徐徐不急,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家常。她甚至没有看任景舟,目光落在手边的茶盏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可下一刻,威压尽显。
“难不成——你不想认这门亲事了?”
这一问接着一问,精准地扎进了任景舟的七寸,身形逐渐不稳。
“难不成,你动了休妻的念头?”
话毕,针落有声。
满室寂静,连呼吸都放轻了。烛火跳了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惨凄凄的影子。
下头的任景舟只把头埋得更深了,慌乱地道了句:“儿子不敢……”便不敢再多接话。
乌以灵见他终于歇了势,学他的样子见缝插针地说道:“母亲…您可要为我做主。他、他刚刚确实那般说的。在明知我清白的情况下,还要如此羞辱于我……”
“我不过是一心向佛,想着家里眼下特殊,能多做一份善事便多积德一分。那冰天雪地风雪不止,我带着丫头在聚香阁避风雪。半晌六哥儿也来檐下站脚,却瞧着不远处有一男子受伤倒在雪地里,不消半刻就被埋了。儿媳还与六哥儿商议一番后,才请六哥儿身边的小厮把人扛进了屋……”
她语速不快,一字一句,清晰分明。没有辩解,没有哭诉,只是陈述。
“后面秦伯母与表姑娘都知道了。儿媳当真是冤枉……怎就叫人传成这样了?”
她定定神,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整个人软摊在了姆妈身上。歇了几口气,便心如死灰地说道:“如此这般……我、我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
说着,她猛地挣开李妈妈的手,就要往桌角磕去。
那动作又快又猛,不像是装的——额角堪堪擦过桌沿,被李妈妈一把捞住。李妈妈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把人箍在怀里,声音都变了调:“乐姐儿!”
如月似云两个丫头也紧忙跪爬上前,一左一右把人搀住。
李妈妈伏首,一个响头接着一个响头。“砰!砰!砰!”几声下来,额间便见了血,殷红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触目惊心。
“主母,我家小主子年岁轻,脸皮子薄,”说罢话风一转,“但流言似刀,人言可畏。求您护一护这新妇……”
她开口就是忠奴的作派——忠奴护主,无人能指摘。可她磕的不是虚头,是实打实的血肉。
柳氏看这李妈妈脸上的血印子一道道的,触目惊心。她端茶的手顿了顿,茶汤在杯中晃了晃,又稳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刚嫁过来的时候。
婆母田氏虽严苛,说话不中听,倒也是真性情。在外总是护着她,帮她打到别人家去……那些年,她也是这么过来的。新妇进门,四面楚歌,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乌以灵——那张脸苍白如纸,身上的伤新旧交叠。又看了看跪在另一边的任景舟——缩肩低头,连句硬话都不敢说,方才那股子暴戾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副窝囊相。
任家这两个儿子,她养了几年,却一点儿都不亲。老六是个药罐子,一年见不到两回;老三又是个惯会做面子功夫的,嘴上叫得亲热,心里从来没把她当回事……她肚子这么多年了又一直没动静,好在夫君颜色好看,又是个会心疼人的……不枉她千挑万选地嫁过来做平妻。又看向那跪坐一团毫无担当的男人,思及此,她唤起他:
“含章……”
底下的任景舟肉眼可见地颤栗了一下,嘴里嘟嘟囔囔应了声:“母亲。”
“你既还认我这个母亲,那便不能逆了你祖父的意思。高中之前你就歇在清心斋吧,没有我的令,不许去留春半。”柳氏很快宣判了他的禁足,才看向那软趴趴的乌以灵。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脖子上的伤痕上,再移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爱己者,人更爱之。今晚且好生歇着,明儿前头不用去了。有事儿我会让穗朵来传话。”
这边算是安慰好了儿媳妇,她又吩咐起了崔妈妈:“带着那丫头随我到外头来。”
院中,老的少的都聚在了一堆。雪花还在飘,落在人的肩头、发间,很快就化了。丫头婆子们纷纷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不敢出半点儿声。
穗朵搀着柳氏在廊下站定,垂手立在旁边,扬声放话。
“我原当你们是府里的老人了,有些比我待的时间都要久。怎的就生了这倚老卖老的心思?”
“主母仁慈,留着你们一干人等在老地方伺候,竟是让你们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这叫桃红的丫头,既然得主子的青眼,也不好随意打杀发卖了去。崔妈妈——”
穗朵是柳氏的陪嫁丫头,跟在身边又掌家了七八年,做人做事十分老道。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雪地里的桃红,那丫头已经抖成了一团。
“把这丫头拎到武教场,赏十五军棍。打完要是还活着,就给送去清心斋,给三郎君磨墨。”
清冷的声音穿过门窗,一字不落地进了屋内几人的耳中。
十五棍下去,不死也残。
任景舟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混沌得像从沼泽地里捞出来的,浑浊黏腻深不见底。行动如人偶一般,僵硬地转动脖子,阴测测地对上乌以灵。
“乌以灵,算你狠。”
乌以灵莞尔一笑。
“都是夫君教的好。”
乌以灵目送他离开。
他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可最终,他还是跨过了门槛,走进了风雪里。
外头紧跟着就传来嚎叫求饶:“主子!主子救我!救救桃红吧……”很快就被捂住了嘴,只剩下“呜呜”的闷响。
跟着,响起了任景舟的声音:“母亲!”
乌以灵还跟如月她们道:“竟然还是个情深义重的。”
呵,原来不是不会爱人,只是心思不在她身上罢了。他对桃红,对那个爬床的丫头,都比对她多几分真心。
可接下来,任景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儿子一心向学,再不近女色了。”
?
“他说什么?”
乌以灵不可置信地问道。
“姑爷说他不近女色。”似云抢着答道。
乌以灵只觉得更加可笑了。
高中?中不了的。
好色?一定会好的。
这个人,她太了解了。
乌以灵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外头,桃红的哭声已经远了。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一切痕迹都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