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还未融化，阴云又在低矮的天空上缓缓堆叠，两小时后，鹅毛般的雪花又簌簌落下。熟悉的道路上无有行人，偶尔能看到高处裸露的岩石，和不肯屈服的枯草藤蔓。大多植被在白雪下沉睡，几棵落叶松挺立着灰色枝干，垂挂着剔透冰棱。
离家时约九点，来到老林地时应该是十点多。走得比往日快，林子却比往日寂静。老枫杨似乎在沉睡，听到少女走来，忽然醒了，低声说：“小姑娘……我们似乎……曾经见过？”
洛轻声说：“嗯，在夏天还未离开的时候。我找您来询问埃尔林王的故事。”
老枫杨沉默了很久，终于‘啊’的叫了一声，语带笑意道：“我记起来了，你现在知道那个故事了吗？”
“嗯，探究了根源，也明白了父亲的期望。”她慢慢抬手，无匹的力量从地面涌来，在她身畔缓缓旋转。
“祝贺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路。”枫杨笑了笑，皴裂的眉眼抖落了斑白的霜雪，簌簌声里，魔法力量慢慢的上升，与之一起上升的，还有被抽离的诅咒。
“谢谢你，孩子。”
林地里回荡着欢呼雀跃，一棵棵树木醒来，抖落了风雪，抖落了阴云。明净阳光刺破层云，照在林地间，少女揉揉眼睛，微笑看着这里的变化。悄无声息的离开，老枫杨晃了晃枯瘦的枝桠，为这位孤独的女孩送别。
来到凤华，熟悉的大街没有多少人，厚厚的积雪堆在道路两侧。不怕冷的孩童蹲在地上，脸蛋和耳朵冻得通红。一名孩童跑到同伴身旁，猛地摇了摇白色的树，霎时积雪簌簌，落在同伴的头上、钻进衣领里。
随后，两个孩童便扭打在雪地里，打了一会儿，气喘吁吁的分开，互相不甘心的拿雪球投掷。
饶有兴致的看了一会儿，他俩看到有人驻足，便尴尬的笑笑，迅速跑到巷子里了。洛继续朝前走，在院子里找到罗青远……对方看到她，极为惊讶，连声问：“这么久，你跑哪去了？”
少女找了个椅子坐下，歪着头思索片刻，说：“嗯……具体在哪里不太方便说，就像是做梦吧，梦到很多人、很多事，也回忆起很多事。”
罗青远站起来，为她端来一杯红茶。少女接过，依着习惯先轻轻一抿，接着抱在手中，温暖着冻得发红的手指。
闲谈许久，她突然问道：“埃雅姐姐和你一起回来了吗？”
对方忽然沉默了。
许久，他低声说：“回来了，只是情况很不好，留在了凤华休养。”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说：“你去看看她吧，她很想念你……还有她的妹妹。”
洛放下茶杯，蓦地起身，说：“带我去吧。”
焦急的走了很久，终于在一处种满风铃花的小院里见到了面色苍白的埃雅。看到少女进来，埃雅连忙站起来，刚想打招呼，话还未出口，就被咳嗽声压住了。她艰难的咳嗽一阵，抹了抹嘴角鲜艳的血丝，说：“回来啦，快进来坐。”
说着，摇晃着向屋里走去，想要为他俩倒杯水。少女默默的看着，慢慢流下泪水，突然从背后紧紧抱住她。埃雅怔了怔，柔声说：“别怕，没事的。”
随后，她突然感受到温暖柔和的光，这种力量有些类似光明能量，也类似奥术，仿佛介乎二者之间。
伤痕累累的躯体被缓慢的治愈，往日的力量重新归来，她不禁叹息一声，说：“我们的小姑娘长大了。”
洛始终没有出声，那双手始终环在对方的腰前，直到很久很久……傍晚，阴云终于消散，露出黯淡的阳光。
埃雅看着照亮了庭院的阳光，柔声说：“累了吧，我去做饭。”
“我来做吧。你们聊聊。”罗青远摆摆手，阻止了她的脚步。埃雅笑笑，回头看看怔怔盯着自己的洛，摸摸她的脸颊，说：“已经没事啦，不要害怕。”
洛嘶声说：“对不起……”
“不用道歉，那种时候，换作是你，你也会这样做的，不是吗？”埃雅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牵着少女的手，来到石凳上坐下。冰冷的石凳出乎意料的温暖，暖意一直升到心里，融化了最后一块寒冰。
“说说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吧？”
罗青远听到埃雅的询问，端着一盘菜走来，随口说：“这丫头神神秘秘的，我问都不肯说。”
“嗯……我梦见他了，和他生活了很久，还有他的妹妹、朋友。”
“就像是待在另外一个世界吗？”
“嗯。”
忽然沉默了，谁都没有开口。直到所有的菜端上桌，白蜡的阴影渐渐消失，罗青远才打破了沉默，说：“要不要去找他？”
少女点点头，慢慢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两人对视一笑，埃雅说：“喜欢的话，就大胆的追求，错过总归遗憾。”
“不是喜欢……我也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洛想要解释，却发现无法讲述这种感情。也许感情之所以神秘，之所以令人向往，正是因为它的未知。
“埃雅姐，你的伤……”洛欲言又止，似乎不愿提起这份沉重。埃雅笑了笑，说：“怎么说呢，和恶魔战斗消耗了大量生命潜能，最后一次爆发时，又没有控制住能量，被余波反噬，才落得这般情况。”
“不过现在已经恢复了，不要担心，说起来还是多亏了我们的小丫头呢。”也许是怕对方自责，埃雅连忙又补充道。
“那……以后准备去哪？”
“原本是打算一直待在这里，现在的话，打算去寻找妹妹。她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的……”
“那么……一起去吗？”
“不带上我？”
罗青远放下碗筷，瞪着埃雅。她同样放下碗筷，气鼓鼓的瞪着他。洛疑惑的看着这两人，刚想询问，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杀气，明智的闭上嘴。
“之前我说去找她，你死活不同意，现在你倒想跟着了？没门！”埃雅拍了拍桌子，两根筷子震的飞上半空，连忙抓住，轻轻放下。
“之前？你那时什么状态，心里不知道？那时别说离开凤华，就是离开院子都做不到吧？要不是我没日没夜照顾，你怕是活活饿死了！”刚说出口，他脸色一变，急忙低下头。洛看了看埃雅，对方苦涩的笑笑，说：“没事，都过去了。”
“哼，我不管，我是一定要跟着！”
“确定？你能追得上我们？”埃雅不屑一顾的说。
“噗，你俩身无分文，连匹马都买不起，还说追不上？摸摸自己的口袋，有钱吗？你也没有吧？”罗青远摆摆手，得意的笑了。
……
争执半天，埃雅终于妥协了，同意对方跟去。又商议一会儿，决定明日出发。用过晚餐，少女独自回到江畔，——两人极力挽留，但她说要和爷爷告别，也就没再多言。
老人坐在岩石上，眺望着平缓的洛川。他坐在这里很久了，肩上落满了雪花，晶莹的雪倒映着斑白的鬓发。
听到身后轻柔的脚步声，老人笑着回头，说：“来的这么晚，吃饭了吗？”
她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老人宽慰的一笑，说：“又要离开了，对吧？”
少女点点头，疑惑的说：“怎么看出来的？”
“你啊……你父亲当年离开的时候，也是这么个表情。你俩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人拍了拍旁边干净的岩石，招呼孙女坐下。她坐在旁边，头倚在爷爷肩膀上。
“他那时候比你还忙，一出去就是一两个月。”老人看了看孙女依恋的模样，接着说：“那时还不太敢和我说，害怕我责备……所以呢，每次都是你这副表情。”
陪着老人在江畔坐了很久，直到一轮明月挂在天空一角。清冷月华洒落，江水无波。渐渐的，交谈声消失了，老人坐在那里，传来轻微的呼噜声。
少女温柔的看着打着呼的老人，轻轻伸出手，揽住他瘦弱的身躯。魔法从身侧向外延伸，微风不复往日寒冷，一如盛夏般温暖轻柔。
许久，无形的力量轻轻托着衰老的身体，慢慢落在被褥上。随后，她为老人盖好被子，又在房屋周围留下一道魔法屏障，便悄悄走进自己的小屋，披着衣服睡了。
次日，梳洗罢，远眺江水。爷爷醒来后，看到正在准备早餐的孙女，笑着说：“一会儿就要走了？”
洛迟疑片刻，说：“嗯。”
“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确定，但夏天……不，春末之前一定会回来的！”洛坚定的看看老人，又看看逐渐湍急的江水。最冷的时节即将过去，春天还会远吗？
“回来的时候，去见见你的母亲吧。”
这句话瞬间激起了惊涛骇浪，她惊愕的抬头，说：“母亲，她不是……”
“等你回来，就明白了。”
老人没有再多说，她也不便多问。用过早餐，不舍的抱紧了老人，最后，慢慢的分开，一步步远去。
回过头，老人朝她笑笑，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