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远征军在死亡之地扎下根时,寻找埃尔林王秘密的队伍也到达了最后的地点——东海。
如初是座小城,比镇子还要小的城。它的面积很大,比一路走来所见的所有城都要大,大的匪夷所思,空旷的令人心酸。
昔日,这里也是繁华的城市,在人口稀少的东部,是最有名的地方。人们常常从这里出海,探索无限宽广的海洋。说是海洋,其实是一个湖泊。东海便是湖泊,比中州所有湖加到一起还要大,所以人们称它‘海’。
它若被成为湖泊,其他的湖定然黯然失色,连湖的称谓也羞于拥有。与它相比,世间所有的湖只不过是一方池塘,种满了莲花,游弋着锦鲤,供人摆渡游玩的池塘。
所以其他湖不甘心做池塘,所以东海只能是海。和充满迷雾的界海相比,它的迷雾很少,集中在几座岛屿周围。
人们看见聚拢的雾气,便知道来到了某座岛屿。东海深处,有四大禁地:浮屠岛、不死神殿、天阴灵域、无尽迷雾之源。这四处危险重重,曾引发许多人前去探索,意图一朝名闻天下。
但他们全部消失了。留下的只言片语,只有不死神殿的种种传闻。这座神殿供奉着亡者的神灵,是亡灵们的精神砥柱。它们决不允许生人冒犯,除非你甘愿成为一只亡灵。亡灵的成因有许多种,有喜有悲,有千年难消的执念,有万古不灭的痛苦。它们或曾许下诺言,或窃取力量,或甘心沉沦,或心生迷惘。
成为亡灵的方法有很多种,但共同点只有一种。它们日复一日的仇恨着生人,仇恨着见到的一切血肉生命。所以我们一路走来,见到了太多凶恶的亡灵。如果有一些亡灵胸中没有仇恨,那就不该用‘亡灵’来称呼他,也许该用‘圣灵’,也许该用‘凡灵’。
但无论什么样的称号,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亡灵一词,本就是中性的,它没有善,也没有恶,它只是一个称谓。一如人类于人类,一如精灵于精灵。人们提到人类,不会想到它是善意还是恶意,因为人本就有善恶。
但亡灵一词,却渐渐向着恐怖阴冷走去。恐惧令人们忘记了善良,只记得对方的罪恶。也许在最初的时候,东海诸城繁华的时候,亡灵并不是如传说般冷酷无情的。
在它们身上,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东海岂非一面最大的镜子?我们看着它,它映照着我们内心的卑小。人类和精灵最大的区别,便是缺少对异物的包容。哪怕对方曾是人类,这种指摘也是时有发生的……它就像一柄发钝的刀,慢慢的切割着热情的心,慢慢的磨烂它的尊严,直到我们谓之丑陋。
我们很少意识到,当我们认为一个事物是丑陋的时,自己的内心往往也是丑陋的。这话并非绝对,但可以用在大多数时。看到了不符合审美的外表,心中的鄙夷油然而生,即使对方外表的背后,是痛苦的疾病,是无法选择的命运。很少有人遏制住这种情绪,一种比旁人高贵的错觉。
如果我们审视人类和亡灵的灵魂,那大概可以见到,亡灵也有纯白的色彩,人类也有漆黑如墨。
人与人之间,最高贵的却是灵魂。在腐朽的肉体背后,在累累白骨面前,人类和亡灵并没有区别。
只是外表的偏见,便引发了由大多数人导致的双族之恨,亡灵仇恨人类,人类敌视亡灵。如果有一天,始作俑者来到此时,他们会发出怎样的感慨……我想是不会有任何感慨的,甚至不会被责备。
因为时至今日,大多数人也包括了我们。又有多少人愿意背负罪责,最后不过是一句法不责众罢了。诚然,人域的法律是有欠缺的,毕竟,任何法律一经制定便已落后。但道德呢,维系社会的道德呢,我们为之向往的道德呢,它会不会喋喋不休的催促着,命令我们去道歉,去忏悔?
可惜接下来的故事没有发生在不死神殿,不然真的可以讲一讲,亡灵的历史,亡灵的命运,以及它们遭受的痛苦和折磨。
一个种族,是如何遭到欺凌和暴政的,是如何一步步走向仇恨生者的。那是罄竹难书的罪恶,是生生世世遭受的折磨。
幸好我不用讲它,所以人域的罪恶得以掩埋。它沉寂在时间的长河里,也许永远不会浮出水面。但罪恶就是罪恶,是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也无法逃避的。因为束缚我们的,不是法律的规则,而是内心的道德。
城市人口的迁移,从不死神殿的躁动开始。亡灵们向周边人类城市发动了一次又一次攻击,它们杀死了守卫的军队,并且扭曲了对方的灵魂。这种扭曲是潜移默化的,任何人只要了解到尘封的历史,那颗坚韧的心便会受到最严重的创伤。
所以亡灵并非人们口口相传的扭曲对方的灵魂,只是告诉了他们历史而已。攻破城池的亡灵没有伤害任何平民,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它们站在道路两旁,目睹他们背着行囊,一步步背井离乡。
这是对不公的复仇,是绝不会掺杂任何个人情感的。吟游诗人们唱起古老的诗歌,诉说往昔的悲欢,在他们受人追捧的诗篇里,亡灵们渐渐变了模样。
留在这里的人,大多已经失去了对死亡的敬畏。因为没有去处,也不愿离开,所以得以和睦相处。
洛来到如初的第一天,走在空旷的大街上。她看着埃雅,这名年轻的精灵退去了华丽的衣衫,换上简洁的便装。他们在旷野里穿行,浑不知妹妹的遭遇。
埃雅说:“每个域都有通往死亡之地的道路,这条道路便隐藏在东海。我们这次的地点,便是最接近它的那座岛屿,被成为天阴灵域的地方。”
“天阴灵域,它是什么模样?”洛看着她惆怅的脸庞,一丝金发被徐徐微风裹挟着朝后飞扬。听到少女的询问,埃雅皱着鼻尖,轻声说:“那是我们不愿接近,也很难接近的地方。和月湖不同,东海之大,是决不能用普通船只渡过的。”
罗青远说:“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肯摆渡的人家。”他抬腿朝着一间间半掩的屋子走去,门前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你好,请问你认识能去往东海深处的船家吗。
一声又一声的敲门声,一声又一声的掩门声。他走过一条长街,从十字路口转向另一条街。洛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说:“我们能找到去往那里的船吗?”
高凝视着远方,说:“恐怕找不到。”
约两个小时,寻找船只的人回来了。洛轻声说:“怎么样?”其实她不用问的,因为罗青远的脸上写满了失落。
“没有人愿意去。”
“那我们该怎么办?”少女无助的看着众人。
罗青远试探着说:“我们尝试一下自己摆渡?买一艘船并不贵。”
“小船能够携带足量的补给吗?”她思索片刻,看着罗青远。对方沉思半晌,说:“大一些的船只,恐怕我们就无法摆渡了。”
埃雅说:“我可以用魔法驱动,但不确定会不会惊动深海里的怪物。”
闻言,人们陷入了沉默。海域之大,无人知晓藏匿着多少可怖之物。也许有些生命,比这座城市还要古老。
许久,高轻声说:“先不要想这么多了,找个地方过夜吧。”
余晖慢慢染红了街头,夜幕追随而至。埃雅看着昏黄的光,恍惚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站在雾的边缘,看着被迷雾缠绕的妹妹,她忽然大喊,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希雅回过头,温柔的看着她,在生与死的边缘,这座古老的城池里。埃雅看着渐渐消失的妹妹,轻声叹气。
她感受到什么,却再看不到妹妹的身影。
从黄昏里走进夜色,低垂的云与海洋连在一起。她想起妹妹的模样,温柔的笑了笑。随后,她慢慢走进房间。
一个早已无人居住的庭院,一条早已无人的小巷。凉风吹乱了枯黄的柳叶,几棵白桦孤独的摇晃,在风中呜咽哭诉。
院子里长满荒草,如今已归于黄土。埃雅站在院子里,忽然想起了那一片片铃兰。优美洁白的铃兰,和枯黄凋零永不相交的无瑕呵,便那么远去了,再也无法回头。
她蹲下,凝视着草叶。洛站在她的身畔,轻声说:“我们许久没有回家了。”埃雅没有抬头,低声回应:“希雅送我的时候,我还未感受到太长久的寂寞。现在看到这些枯草,心中反而极为怀念。”
“她是一个怎样的精灵?”洛坐在地上,轻声道。
埃雅思索一阵,说:“她啊,有些冒失,天真无邪。我曾试图教她在这个世界活下来,但我失败了,所以我宁愿她待在森林里,永远不用面对痛苦和残忍。”
“她也拥有一样的魔法吗?”洛看着美丽的金发,即使在昏暗的夜幕里,它也是那般美丽,一如晴空冉冉升起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