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前走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一天,也许一年。他沉默地走,双唇紧闭,尽量不去看身畔偶然飘过的孤魂野鬼。
四周的景物逐渐变化,迷雾几乎全部消散了。眼前是一条河,暗色的河,水流浑浊不清。河畔生长着红色和白色的彼岸花,他站在这边,看着对岸。
对岸是光秃秃的平原,苍凉的景象令他一度想起了边境。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他突然跃过河,稳稳落在沙地上。
赵宛看着裸露的岩石,暗色的砂砾,他快步向前,试图寻找什么。有什么隐藏在内心的角落,蠢蠢欲动。
又想起那场生死离别,看着毅然断后的朋友倒在朔风城上,悔恨和痛苦再度涌出来。无法被遗忘的事,在岁月的力量前,坚定的维持着属于自己的记忆。
他伏在砂土上,突然感觉再也走不动了。一颗白色椰子滚落,慢慢滚向前方。他匆忙爬起,追逐那颗椰子。
抱住它的瞬间,突然看到一个消瘦的身影。他错愕地抬头,正看到一双眼睛。熟悉的眼睛,闪烁着温暖的光。
“小宛,好久不见。”人影模糊不清,肉体几近虚无。他温柔的看着面前愣住的人,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仅剩的胳膊穿过了赵宛的身体,人影微微苦笑。现在的自己,仿佛一个影子,无法接触实质的事物。
赵宛回过神,试探着说:“林安?”
人影点点头,微微一笑。很欣慰朋友再次想起,但转念想到自己正慢慢消逝,又略感悲苦。
“小宛,你来这里做什么?”林安好奇的看看他憔悴的脸庞,又看看那几个白色椰子。直觉告诉他,有了椰子的守护,便能逃脱死亡的追逐。
又怎能想到,在死亡之后,还会遇到暗影的力量。它对亚诺的影响太深了,侵占了死亡的领域,成为它消化补给的源泉。
每一个死去的人,灵魂都将归于死亡领域。暗影慢慢地吞噬掉最后的渣滓,用这笔力量反哺给前线作战的军队。
这是一个循环,精密循环,难以打破。长此以往,这颗星球必将沦为生者的禁地,亡者的乐园。
赵宛犹豫片刻,说:“实不相瞒,来救几个人。”
林安好奇的说:“是用它吗?”
他指着椰子,赵宛艰难的点点头。在朔风,他放弃了朋友,在这里,又要再次放弃朋友……该如何开口,能把他带出去吗?
对方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着说:“不要想那么多,我来帮你找吧。这地方很大,你初来乍到,估计摸不清。”
林安拿起忘记捡起的椰子,递给赵宛,说:“我已经死在了朔风,无怨无悔。我的使命,我的职责,已经达到了。不要因为友情,让内心饱受折磨。你必须明白,你所拯救之人,他的意义比我重要。这是我能为这个世界,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赵宛摇摇头,拿起一颗椰子,说:“你先拿着,不要说那么多。”柔和的光芒笼罩住虚无的身影,暗影纷纷散去。
还剩三颗,赵宛在心底默默数了又数。
“前面是片荒漠,咱们绕过去。”林安领着路,手里捧着那颗椰子。一旁有个魂灵突然蹿过来,拼命的想要争夺。不曾想,还未近身,就被洁白的光芒驱逐了。
“荒漠?”
赵宛看着摔在远处的魂灵,疑惑的看向林安。林安瞥了眼魂灵,说:“谁也不知那里有什么,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周围的景象更像朔风了,林安看着远处的几棵胡杨,说:“你看见的景象,是什么样的?”
赵宛说:“像边境一般苍凉。”
林安说:“是啊,我看到的也一样。但我问过其他人,每个人眼中的景象都是不一样的。比如这块石头,它客观存在,显露的表象却不同。旁人看来,它也许是一块木头,也许是一个水桶。”
赵宛说:“什么意思?”
林安说:“如果你待得久了,就会明白。这里的一切都是规则的表象演化,规则客观存在,表象各入人眼,各有千秋。”
走过几棵胡杨,赵宛抬头看着枯瘦的枝干,突然说:“我来的时候,也有一棵胡杨。顶天立地,却几乎要枯亡了。”
林安好奇地说:“一别经年,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赵宛简单扼要的概述了边境的战事,听到朔风收复后,他的眼里爆发出闪亮的光彩。刚想欢呼,又听到秋霜将军的阵亡……关于秋将军,他们没有什么了解,只知道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中豪杰。
赵宛所述的这件事,也是旁人讲给他的,毕竟在那时,已离开了边境。林安喃喃说:“也许我们能在这里见到她。”
没有回应这句话,故事慢慢发展,一直讲述到进入遥远的古代,结实了诸多朋友,直到那棵胡杨。
林安迫不及待的说:“那你们离开荒原之后呢?”
赵宛沉默片刻,说:“我们坐在竹筏上远渡重洋,最后在一个很小的荒岛上停下。待了许多天,直到某时,希雅对我说,将有一个恐怖的怪物苏醒,她要我活下去,不能参加战斗。她告诉我,如果那棵白椰树结了果,就说明一切还有希望。”
说完,两人沉默了很久。林安一边绕开一块灰褐色岩石,一边说道:“那个女孩子,很喜欢你吧?”
赵宛没有说话,眼睛望着荒凉的远方,仿佛在这一刻,又回到那棵胡杨下。沉默的人影依旧坐在那块岩石上,阿尔莎执着地从远处捧来海水。
“也许吧。”
他幽幽叹息一声,苦涩的摇了摇头。
“不要畏手畏脚,喜欢她就勇敢的追求。这般退缩,还是我认识的小宛吗?”林安拍拍他的肩膀,有了白椰,竟能触碰到这个瘦弱的身体了。
赵宛苦笑说:“她是精灵,年轻的精灵。”
听到精灵两字,林安呼吸一滞,嘴角挤出一丝苦笑。他也明白了对方心中的犹豫,人类的生命只有百年,精灵却是人类的几十倍。倘若百年之后,依旧年轻的少女,该如何面对这残酷的人生?
沉默有顷,林安说:“也许,不接受是对的吧。无法想象你走之后,她该多么痛苦绝望,在漫长的岁月里,用永远无法触摸的回忆去填充无尽的时间……这对她太残忍了。”
不如相忘于江湖……赵宛打定了主意,心中突然安稳许多。他抬头向远处看,天空与大地相接的地方,屹立着一座撑起天穹的孤城。
林安指着它,说:“你看,它像不像朔风?”
两人加快了步伐,赶到城里。城池空无一人,也许在其他人眼中,这座城池只是一座低矮的山丘吧。
他们并肩而站,城楼上仿佛又竖着呼呼作响的旌旗,漫野里传来震撼天地的喊杀声。那条巨龙从远方飞来,双翅遮蔽了天地。
……
回过神,远方慢慢走来一个渐渐虚无的身影。她一袭红衣,手里仿佛握着一杆沥血长枪。染尽了岁月斑驳的红衣,随着苍劲的风慢慢的飘扬。
她一步步走来,身后留下深深的痕印。笔直的痕印一直延伸到不可知的远方,二人屏息观之,久久不能言语。
红衣女子慢慢登上城楼,无视了身畔的人,站在古朴的城墙之上,静静凝望着远方。看不见容颜的黑暗里,突然迸发出如火般温暖的光。
仿佛又回到那一天,送走妹妹的那天。便是在这座城墙上,看着她的身影慢慢远去。这许多日,她还好吗,父母尚且安在?
这位为人类奉献了一生的将军,就这般站在死寂无人的世界。她突然回头,看着两人,又看看包裹里的白色椰子。
心中传来一个渴望:得到它,便能从死亡的手中逃走。她轻蔑的一笑,嘲笑着内心的诱惑,在面对生死的刹那,都不曾有半分犹豫。到如今,又岂会抢夺他人的东西,维系本该死去的生命?
赵宛试探着说:“你好,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三个人?”他大致讲述了三人的样貌,听完,她指了指来时的地方,说:“有一个精灵少女,和你说的差不多模样。”
“她……她怎么样了?”
“刚来不久,没有什么变化。你是来救她的吧?加油,那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将军走下城楼,慢慢进入内城。
赵宛和林安对视一眼,奔下城楼,朝着红衣将军来时的方向奔去。前方是一片湖,清澈而洁净的湖。
少女坐在湖畔,孤独的望着平静的水面。几尾游鱼吐出一个泡泡,一摆尾惊起一串涟漪……听到身后沉闷的脚步声,她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她迅速站起来,理了理鬓角散乱的发丝。看到熟悉的人,她轻轻挥挥手,赵宛冲过来,急切的将包裹里的椰子递给她。
希雅接过椰子,甜甜的一笑,低声说:“辛苦你啦。”
赵宛摇摇头,想伸手触摸她的脸颊,却突然停住。希雅笑了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忽然,她看到身后的人影,和他手中的白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