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林铮顶着露水上山,临走前在女儿额头狠狠亲了一口。
林妙妙被胡茬扎醒,小小的婴儿一睁眼就愁眉苦脸,奶奶不剩几瓶,三天后她就要断粮了,没法再等下去,只能挺而走险了。
初夏阳光正好,林老夫人抱着林妙妙在外头看三个孙子捉鱼,儿媳们在屋里拆洗缝补,两儿子拿着锄头开垦户籍册上分下来的荒地。
拿笔的手种地格外生疏,半晌才理出一小片。
“娘,春耕咱是赶不上了,好在可以种点青菜花生,换钱买过冬粮。”
大伯林宇喘着气停下锄头,说自己的建议。
林老夫人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们初来乍到,根本就没有菜种跟粮食种,只怕要跟周围农户换些。
孙家给的银钱路上已经花得差不多,剩下几两要留下应急。
除此外他们只带出些孤本书籍,那是她家老爷的命根子,万万卖不得。
正发愁着,向来稳重的长孙林清君突然叫嚷起来。
“鱼,好多大鱼啊!”
他们在浅滩拿背篓网鱼,不知怎的,好几条大鱼随着水流一起冲进他们背篓。
粗粗一数足有七八条,黑鱼、草鱼、鲤鱼,个头大的十斤不止。
“奶奶,咱们有鱼吃了!”
三个半大小子光着脚丫子跑上岸,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中午就让你们娘炖鱼汤喝。”
林老夫人唤长媳出来,特意捡出两条鲫鱼专门给孙嘉柔补身体。
另外一条黑鱼红烧了大人吃,再拿两条分给乡亲们换种子。
林老夫人看了眼鱼,抱着孙女走到河边,往常家里几个小子也曾捕鱼,能捉到巴掌大的已经是谢天谢地,今天一连串来了七八条半尺长的大鱼。
他们林家是真要转运了。
林妙妙眨着水晶似的大眼睛,心虚地不敢看人,她记得弟媳坐月子时母亲经常炖鲫鱼汤给她催奶,希望能有用。
三个半大小子受激励,还要去河滩捉鱼,却被林老爷拦住。
“今日所得已足够,不可再贪心,这一路上你们的功课都荒废了,如今落定,也该补起来。”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论语》,席地而坐,示意几个孙子也坐下。
“爷爷,我们都落了罪籍,没法考取功名,读书还有啥用?”
林清峰噘着嘴不情不愿地坐下。说话的是三哥,大伯林宇的小儿子。
她竖着耳朵想听当年的状元公,太子太傅,清流之首是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
当年研读这段史料时,她头号佩服的是被诬陷谋反服鸩酒自尽的太子殿下留下的遗腹子,那小子虽流落民间,但硬是靠着自己杀回朝堂,给父亲正名,夺回皇位,开创一代太平盛世。
第二佩服的便是这位宁折不弯的太傅,他本有机会不被流放,甚至高升,只是他不愿与阉党同流合污,污蔑太子殿下。心之所向九死不悔,可谓诠释林太傅的一生。
“纵使不考功名,人生在世总要明道理懂是非,这些都在书中。”
林老爷顿了一下,继续道:“我们虽被流放,但你们心里要知道,林家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忠义,乾坤虽有颠倒,但终究会被板正。”
林妙妙不禁在心里给林太傅鼓掌,不愧是帝师级别的人物,林家人若是没罹难,肯定能在新朝建立一番功业。
可怜这一家子读书人,只凭着小儿子那点本事,不知道要怎么在这穷山恶水熬。
蜀地在这个年代属于蛮荒,土地大多没有开垦,瘴气又重,北地的作物不好生长,只能种本地作物。
瞧两个大伯翻地的样子,他们于种田常识肯定是一片空白。
她就不一样了,前世她的小院子就在蜀地,临死前她在蜀地足足生活了一年多,知道什么能种,该怎么种。
“你这小丫头又在笑什么,咱们跟哥哥一起听爷爷讲课好不好?”
林老夫人也坐在一旁,时不时逗弄小孙女,小婴儿时而凝眸时而皱眉,竟好像真能听懂似的。
“小妙妙快快长大,等你长大了也跟着爷爷一起学习。”
他们林家世代清贵,作为林家嫡出的女儿定会是大家闺秀,只是现在……
林老夫人看着远处的荒地与近处的鱼篓,叹了口气,如今家里连把像样的琴都买不起。
林妙妙见奶奶伤心,伸出胖嘟嘟的小手把紧皱的眉头抚平。
林老夫人贴了贴孙女的小脸,小家伙还不到满月就会安慰人了。
一课讲完,林妙妙大为受用,由于太过费脑小肚子都开始咕噜咕噜叫。
林老夫人宠溺的点了点她的小鼻尖,带她进屋喝米汤。
香浓的米汤入口,林妙妙咂了咂嘴,闻到鲫鱼汤的味道,馋虫泛滥,口水不自觉淌出来。
好香啊,可惜她是个小婴儿没法喝,要是能快点长大就好了,她可以带着哥哥们上山采野山菌,那个用来炖鸡最好了。
她在蜀中时跟当地老乡学了不少,懂得分辨菌子。
正想着,外头传来父亲爽朗的笑声,林妙妙吃力地扬起小脖子,想看父亲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林铮没打到大物件,一手提着一只野鸡撂在地上。
“娘,咱们有肉吃了!”
净过手,他兴冲冲把女儿抱在怀里,狠狠亲了一口:“妙妙,咱们就要有奶喝了!”
“哎呦,你慢点!孩子可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林老夫人捶打着儿子把孙女抢到手里,让他去收拾鸡。
林铮去河边拔鸡毛,瞧见鱼篓里的大鱼啧啧称奇:“娘,咱家哪来这么大的鱼?”
几个小侄子挺着胸脯邀功:“是我们哥仨捉到的!小叔叔我们厉害吧!”
林铮竖起大拇指,同时疑惑地看向河里,这年头鱼都这么容易被逮到了?
几个孩子随便网几下就能抓到这么多大鱼,看来蜀中也并非如京都人所传那般贫瘠。